1 取川者,玄德之心也。然乘劉璋之來迎而襲殺之,以奪其地,不足以服西川之人心,此玄德之所不欲為也。龐統以此勸之;勸之不從,而欲自行之。若孔明處此,必不然矣。是以龐統之智,雖不亞於孔明;而用譎而不失其正,行權而不詭於道,則孔明又在龐統之上歟?
2 英雄一生出色驚人之事,不可多得,得其一,便可傳為美談。今偏不止一番,卻有兩番,則子龍之截江奪阿斗是也。美雲長者,但稱其單刀赴會,而不知已有油江赴會一事以為之前焉。美子龍者,但稱其長阪救主,而不知又有截江奪主一事以為之後焉。嘗歷觀前史,求其出色驚人者,或代止有其一人,人止有其一事,孰有應接不暇如《三國》者乎?然則既讀《三國》,雖有休書,不敢請矣。
3 孫夫人在荊,劉備得以孫權之母牽制孫權;若使阿斗入吳,孫權又將以劉備之子牽制劉備矣。英明如夫人,豈不知東吳取阿斗之意,而乃欲攜之以歸耶?國太病而取夫人,似也;其取阿斗則非國太之意可知也。取阿斗非國太之意,則取夫人亦未必為國太之意可知也,而夫人曾不察焉。然則由前而觀,不愧為女丈夫;由後而觀,依然女子之見耳。
4 荀彧之死,或以殺身成仁美之者,非也。初之勸操取兗州,則比之於高、光;繼之勸操戰官渡,則比之於楚、漢。凡其設策定計,無非助操僭逆之謀。杜牧譏其教盜穴墻發櫃者,誠為至論矣。既以盜賊之事教之,後乃忽以君子之論諫之,何其前後之相謬耶?蓋彧之失在從操之初,而欲蓋之以晚節,毋乃為識者所笑?
5 父兄創業以貽子弟固難,子弟能承父兄之業尤難。當曹操討董卓之時,與孫堅並列,權特操之後輩耳。操之言曰:「生子當如孫仲謀。」隱然以前輩自居,而以後輩目權也。然袁術以年少輕孫策,而曹操正以年少重孫權,此老奸識英雄之眼,又非他人可及。
6 孫權之擊合淝,宋謙死焉,太史慈又死焉。至於濡須而獨能屢勝,何也?蓋東吳之兵長於自守,而短於攻取。合淝攻取之兵也,濡須則自守之兵也。以攻取,則一城不能拔;以自守,雖四十萬之眾可以卻之。其亦長短之劫有異乎?
7 前回與後回,皆敘玄德入川之事,而此回忽然放下西川更敘荊州,放下荊州更敘孫權,復因孫權夾敘曹操。蓋阿斗為西川四十餘年之帝,則取西川為劉氏大關目,奪阿斗亦劉氏大關目也。至於遷秣陵,應王氣,為孫氏僭號之由;稱魏公,加九錫,為曹氏僭號之本。而曹操夢日,孫權致書,互相畏忌,又鼎足三分一大關目也。以此三大關目,為此書半部中之眼。又妙在西川與荊州分作兩邊寫,曹操與孫權合在一處寫,敘事用筆之精,直與腐史不相上下。
8 卻說龐統、法正二人,勸玄德就席間殺劉璋,西川唾手可得。玄德曰:「吾初入蜀中,恩信未立,此事決不可行。」二人再三說之,玄德只是不從。次日,復與劉璋宴於城中,彼此細敘衷曲,情好甚密。酒至半酣,龐統與法正商議曰:「事已至此,由不得主公了。」便教魏延登堂舞劍,乘勢殺劉璋。如範增之遣項莊。延遂拔劍進曰:「筵間無以為樂,願舞劍為戲。」龐統便喚眾武士入,列於堂下,只待魏延下手。劉璋手下諸將,見魏延舞劍筵前,又見階下武士,手按刀靶,直視堂上,從事張任亦掣劍舞曰:「舞劍必須有對,某願與魏將軍同舞。」如項伯之對項莊。二人對舞於筵前。魏延目視劉封,封亦拔劍助舞。於是劉璝、泠苞、鄧賢各掣劍出曰:「我等當群舞,以助一笑。」鴻門宴上,舞劍只有一人,今卻有無數項莊、項伯,更是奇絕。玄德大驚,急掣左右所佩之劍,立於席上曰:「吾兄弟相逢痛飲,並無疑忌。又非鴻門會上,何用舞劍?不棄劍者立斬!」劉璋亦叱曰:「兄弟相聚,何必帶刀?」命侍衛者盡去佩劍。眾皆紛然下堂。玄德喚諸將士上堂,以酒賜之。鴻門宴上,止賜樊噲□酒,今卻有無數樊噲,更是奇絕。曰:「吾弟兄同宗骨血,共議大事,並無二心。汝等勿疑。」諸將皆拜謝。劉璋執玄德之手而泣曰:「吾兄之恩,誓不敢忘。」二人歡飲,至晚而散。玄德歸寨,責龐統曰:「公等奈何欲陷備於不義耶?今後斷勿為此。」龐統、法正之謀太急,不如玄德之緩。急則不免於忽,緩則不失為仁。統嗟嘆而退。
9 卻說劉璋歸寨,劉璝等曰:「主公見今日席上光景乎?不如早回,免生後患。」劉璋曰:「吾兄劉玄德,非比他人。」眾將曰:「雖玄德無此心,他手下人皆欲吞並西川,以圖富貴。」從來帝王事業,多是手下人成之。璋曰:「汝等無間吾兄弟之情。」遂不聽,日與玄德歡敘。忽報張魯整頓兵馬,將犯葭萌關。劉璋便請玄德往拒之。玄德慨然領諾,即日引本部兵望葭萌關去了。眾將勸劉璋令大將緊守各處關隘,以防玄德兵變。為後文取涪關張本。璋初時不從,後因眾人苦勸,乃令白水都督楊懷、高沛二人,守把涪水關。劉璋自回成都。玄德到葭萌關,嚴禁軍士,廣施恩惠,以收民心。玄德不欲遽殺劉璋,亦為收民心故耳。先收民心,而後取西川,此是玄德主意。
10 早有細作報入東吳。吳侯孫權會文武商議。顧雍進曰:「劉備分兵遠涉,出險而去,未易往還。何不差一軍,先截川口,斷其歸路,後盡起東吳之兵,一鼓而下荊襄?此不可失之機會也。」此計但說得好聽,須知荊州有孔明、關、張、趙雲守之,未易得取也。權曰:「此計大妙!」正商議間,忽屏風後一人大喝而出曰:「進此計者可斬之!欲害吾女之命耶?」劉表屏風後之一人,是玄德仇星;孫權屏風後之一人,是玄德救星。眾驚視之,乃吳國太也。國太怒曰:「吾一生惟有一女,嫁與劉備。今若動兵,吾女性命如何!」前為孫夫人不欲殺玄德,今又為孫夫人不欲取荊州。因叱孫權曰:「汝掌父兄之業,坐領八十一州,尚自不足,乃顧小利而不念骨肉!」孫權喏喏連聲,答曰:「老母之訓,豈敢有違。」遂叱退眾官。國太恨恨而入。孫權立於軒下,自思:「此機會一失,荊襄何日可得?」孫權此時還當埋怨周郎。正沉吟間,只見張昭入問曰:「主公有何憂疑?」孫權曰:「正思適間之事。」張昭曰:「此極易也:今差心腹將一人,只帶五百軍,潛入荊州,下一封密書與郡主,只說國太病危,欲見親女,若國太聽得咒他,又當著惱。取郡主星夜回東吳。玄德平生只有一子,就教帶來。那時玄德定把荊州來換阿斗。前日折了一個夫人,今日卻要贏他一個公子。如其不然,一任動兵,更有何礙?」權曰:「此計大妙!吾有一人,姓周,名善,最有膽量。自幼穿房入戶,多隨吾兄。今可差他去。」昭曰:「切勿漏洩。只此便令起行。」於是密遣周善,將五百人,扮為商人,分作五船。後來呂蒙亦使人扮作客商,今卻於此處先有一引子。更詐修國書,以備盤詰;船內暗藏兵器。周善領命,取荊州水路而來。
11 船泊江邊,善自入荊州,令門吏報孫夫人。夫人命周善入。善呈上密書。夫人見說國太病危,灑淚動問。不是太太要歸神,卻是哥哥會搗鬼。周善拜訴曰:「國太好生病重,旦夕只是思念夫人。儻去得遲,恐不能相見。就教夫人帶阿斗去見一面。」阿斗不是孫夫人養的,既非國太親外孫,如何要見?只此便可知其撒謊。夫人曰:「皇叔引兵遠出,我今欲回,須使人知會軍師,方可以行。」周善曰:「若軍師回言道,須報知皇叔,候了回命,方可下船,如之奈何?」夫人曰:「若不辭而去,恐有阻當。」周善曰:「大江之中,已準備下船只。只今便請夫人上車出城。」孫夫人聽知母病危急,如何不慌?便將七歲孩子阿斗載在車中;昔日長阪坡前,虧了一個死夫人保來;今日荊州城裏,幾被一個活夫人取去。隨行帶三十餘人,各跨刀劍,上馬離荊州城,便來江邊上船。府中人欲報時,孫夫人已到沙頭鎮,下在船中了。
12 周善方欲開船,只聽得岸上有人大叫:「且休開船,容與夫人餞行!」視之,乃趙雲也。來得突兀。○阿斗曾做趙雲懷中之物,今日此去,如取其懷而奪之矣。原來趙雲巡哨方回,聽得這個消息,吃了一驚。只帶四五騎,旋風般沿江趕來。前吳將追夫人是旱路,今子龍追夫人是水路。前是以旱追旱,今是以旱追水。前有六將,今只一人。周善手執長戈,大喝曰:「汝何人,敢當主母!」叱令軍士一齊開船,各將軍器出來,擺列在船上。風順水急,船皆隨流而去。趙雲沿江趕叫:「任從夫人去。只有一句話拜稟。」周善不睬,只催船速進。趙雲沿江趕到十餘里,忽見江灘斜纜一隻漁船在那裡。趙雲棄馬執槍,跳上漁船。只兩人駕船前來,望著夫人所坐大船追趕。漁船只取得魚,今卻借他取一小龍,可謂小材大用。周善教軍士放箭。趙雲以槍撥之,箭皆紛紛落水。離大船懸隔丈餘,吳兵用槍亂刺。趙雲棄槍在小船上,掣所佩青釭劍在手,分開槍搠,望吳船湧身一跳,早登大船。此一躍之功,抵得長阪坡十戰。吳兵盡皆驚倒。趙雲入艙中,見夫人抱阿斗於懷中,若非昔日在子龍懷中,安得今日在夫人懷中。喝趙雲曰:「何故無禮!」雲插劍聲喏曰:「主母欲何往?何故不令軍師知會?」夫人曰:「我母親病在危篤,無暇報知。」雲曰:「主母探病,何故帶小主人去?」夫人曰:「阿斗是吾子,留在荊州無人看覷。」雲曰:「主母差矣。主人一生,只有這點骨血。極似糜夫人對子龍語。小將在當陽長阪坡百萬軍中救出,今日夫人卻欲抱將去,是何道理?」有得他說,說得嘴響。夫人怒曰:「量汝只是帳下一武夫,安敢管我家事!」雲曰:「夫人要去便去,只留下小主人。」夫人喝曰:「汝半路輒入船中,必有反意!」宛然是昔日叱喝徐盛、丁奉面孔。雲曰:「若不留下小主人,縱然萬死,亦不敢放夫人去!」夫人喝侍婢向前揪捽,子龍前番救阿斗,是殺著男將;今番奪阿斗,卻撞著女兵。被趙雲推倒,就懷中奪了阿斗,抱出船頭上。何等爽快。欲要傍岸,又無幫手;欲要行兇,又恐礙於道理,進退不得。夫人喝侍婢奪阿斗,趙雲一手抱定阿斗,前做了男贈嫁,今卻做了雄乳娘。一手仗劍,人不敢近。周善在後梢挾住舵,只顧放船下水。風順水急,望中流而去。趙雲孤掌難鳴,只護得阿斗,安能移舟傍岸。正在危急,忽見下流頭港內,一字兒使出十餘隻船來,船上磨旗擂鼓。趙雲自思:「今番中了東吳之計!」不獨子龍著急,讀者至此,亦替子龍著急。只見當頭船上一員大將,手執長矛,高聲大叫:「嫂嫂留下侄兒去!」先聞其聲。原來張飛巡哨,聽得這個消息,急來油江夾口,正撞著吳船,急忙截住。後見其人。當下張飛提劍跳上吳船。周善見張飛上船,提刀來迎,被張飛手起一劍砍倒,提頭擲於孫夫人前。一顆人頭,權當叔叔餞行之禮。夫人大驚曰:「叔叔何故無禮?」張飛曰:「嫂嫂不以俺哥哥為重,私自歸家,這便無禮。」快人快語。夫人曰:「吾母病重,甚是危急,若等你哥哥回報,須誤了我事。若你不放我回去,我情願投江而死!」張飛與趙雲商議:「若逼死夫人,非為臣下之道。只護著阿斗過船去罷。」前日夫婦歸荊,追之者意不在婦而在夫;今日母子歸吳,追之者意不在母而在子。乃謂夫人曰:「俺哥哥大漢皇叔,也不辱沒嫂嫂。今日相別,若思哥哥恩義,早早回來。」說罷抱了阿斗,自與趙雲回船,東吳許多將佐,追不得劉備轉去;今只張、趙二人,卻奪得阿斗轉來。放孫夫人五隻船去了。後人有詩贊子龍曰:
13 昔年救主在當陽,今日飛身向大江。船上吳兵皆膽裂,子龍英勇世無雙!
14 又有詩贊翼德曰:
15 長阪橋邊怒氣騰,一聲虎嘯退曹兵。今朝江上扶危主,青史應傳萬載名。
16 二人歡喜回船。行不數里,孔明引大隊船隻接來,前寫張、趙,今寫孔明。若孔明此時不來,便疏漏矣。見阿斗已奪回,大喜。三人並馬而歸。孔明自申文書往葭萌關,報知玄德。
17 卻說孫夫人回吳,具說張飛、趙雲殺了周善,截江奪了阿斗。孫權大怒曰:「今吾妹已歸,與彼不親,殺周善之仇,如何不報!」喚集文武,商議起軍攻取荊州。此處只敘孫權取荊州之謀,便不敘母女怎生相見,並真病假病緣故,此省筆之法。正商議調兵,忽報曹操起軍四十萬,來報赤壁之仇。曹操起兵,不向曹操一邊敘來,卻在孫權一邊聽得,又省筆之法。孫權大驚,且按下荊州,商議拒敵曹操。人報長史張紘辭疾回家,今已病故,有哀書上呈。權拆視之,書中勸孫權遷居秣陵,言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氣,可速遷於此,以為萬世之業。為後文稱帝張本。孫權覽書大哭,謂眾官曰:「張子綱勸吾遷居秣陵,吾如何不從!」即命遷治建業,築石頭城。石頭城自此而始。呂蒙進曰:「曹操兵來,可於濡須水口築塢以拒之。」諸將皆曰:「上岸擊賊,跣足入船,何用築城?」蒙曰:「兵有利鈍,戰無必勝。如猝然遇敵,步騎相促,人尚不暇及水,何能入船乎?」能守而後能戰,有備而後無患,呂蒙可謂善計。權曰:「人無遠慮,必有近憂。子明之見甚遠。」便差軍數萬築濡須塢。曉夜並工,刻期告竣。以下按過孫權,接敘曹操。
18 卻說曹操在許都,威福日甚。長史董昭進曰:「自古以來,人臣未有如丞相之功者,雖周公、呂望,莫可及也。櫛風沐雨三十餘年,掃蕩群兇,與百姓除害,使漢室復存,豈可與諸臣宰同列乎?合受魏公之位,加九錫以彰功德。」董昭前請遷都許,昌今天請加九錫,全乎為曹操腹心者也。不想食淡人,偏不肯淡。你道那九錫?
19 一,車馬。大輅、戎輅各一。大輅,金車也。戎輅,兵車也。玄牡二駟,黃馬八匹。二,衣服。袞冕之服,赤舄副焉。袞冕,王者之服。赤舄,朱履也。三,樂懸。樂懸,王者之樂也。四,朱戶。居以朱戶,紅門也。五,納陛。納陛以登。陛,階也。六,虎賁虎賁三百人,守門之軍也。七,鈇鉞。鈇鉞各一。鈇,即斧也。鉞,斧屬。八,弓矢。彤弓一,彤矢百。彤,赤色也。旅【注:玄字旁旅。】弓十,旅【注:玄字旁旅。】矢千。旅【注:玄字旁旅。】,黑色也。九,秬鬯圭瓚秬鬯一卣,圭瓚副焉。秬,黑色也。鬯,香酒,灌地以求神於陰。卣,中樽也。圭瓚,宗廟祭器,以祀先王也。
20 侍中荀彧曰:「不可。丞相本興義兵,匡扶漢室,當秉忠貞之志,守謙退之節。君子愛人以德,不宜如此。」荀彧向為曹操心腹,今日忽然作此等語,是教曹操以淡也。董昭淡而不淡,荀彧不淡而假淡,可發一笑。曹操聞言,勃然變色。董昭曰:「豈可以一人而阻眾望?」遂上表請尊操為魏公,加九錫。操願書墓道曰「曹侯之墓」,今則與此言大不相同。荀彧嘆曰:「吾不想今日見此事!」操聞,深恨之,以為不助己也。建安十七年冬十月,曹操興兵下江南,就命荀彧同行。彧已知操有殺己之心,托病止於壽春。忽曹操使人送飲食一盒至,曹操有九錫,荀彧只有一錫。盒上有操親筆封記。開盒視之,並無一物。彧會其意,遂服毒而亡。漢文帝賜食於周亞夫而不設箸,是猶有食也。今操以空盒賜荀彧,是並食亦無有矣。明是使彧絕食之意,彧安得不死乎?年五十歲。後人有詩嘆曰:
21 文若才華天下聞,可憐失足在權門。後人休把留侯比,臨沒無顏見漢君。
22 其子荀惲,發哀書報曹操。操甚懊悔,命厚葬之,謚曰敬侯。
23 且說曹操大軍至濡須,先差曹洪領三萬鐵甲馬軍,哨至江邊。回報云:「遙望沿江一帶,旗幡無數,不知兵聚何處。」方見藏兵在塢之妙。操放心不下,自領兵前進,就濡須口排開軍陣。操領百餘人,上山坡遙望戰船,各分隊伍,依次擺列;旗分五色,兵器鮮明。當中大船上青羅傘下,坐著孫權。左右文武侍立兩邊。操以鞭指曰:「生子當如孫仲謀!若劉景升兒子,豚犬耳!」劉琮降操而操薄之,孫權拒操而操嘉之。奸雄賞鑒,亦自不凡。忽一聲響動,南船一齊飛奔過來。濡須塢內又一軍出,沖動曹兵。曹操軍馬退後便走,止喝不住。忽有千百騎趕到山邊,為首馬上一人,碧眼紫髯,眾人認得正是孫權。權自引一隊馬軍來擊曹操。操大驚,急回馬時,東吳大將韓當、周泰,兩騎馬直沖將上來。操背後許褚縱馬舞刀,敵住二將,曹操得脫歸寨。許褚與二將戰三十合方回。操軍一敗。操回寨,重賞許褚,責罵眾將:「臨敵先退,挫吾銳氣!後若如此,盡皆斬首!」是夜二更時分,忽寨外喊聲大震。操急上馬,見四下里火起,赤壁之火,於此再見。卻被吳兵劫入大寨,殺至天明,曹兵退五十餘里下寨。操軍再敗。操心中鬱悶,閑看兵書。程昱曰:「丞相既知兵法,豈不知兵貴神速乎?丞相起兵,遷延日久,故孫權得以準備,夾濡須水口為塢,難於攻擊。不若且退兵還許都,別作良圖。」操不應。不應便有退心。程昱出。操伏幾而臥,忽聞潮聲洶湧,如萬馬爭奔之狀。操急視之,見大江中推出一輪紅日,光華射目;仰望天上,又有兩輪太陽對照。日而有三,正應鼎足之象。忽見江心那輪紅日,直飛起來,墜於寨前山中,其聲如雷。猛然驚覺,原來在帳中做了一夢。正征戰時,忽然敘卻一夢,一部《三國》皆當作如是觀。帳前軍報道午時。曹操教備馬,引五十餘騎,徑奔出寨,至夢中所見落日山邊。正看之間,忽見一簇人馬,當先一人金盔金甲。操視之,乃孫權也。孫權之母夢日而生權,曹操之夢正與權母之夢相合。三十八回中事,於此照應出來。權見操至,也不慌忙,在山上勒住馬,以鞭指操曰:「丞相坐鎮中原,富貴已極,何故貪心不足,又來侵我江南?」操答曰:「汝為臣下,不尊王室。吾奉天子詔,特來討汝!」孫權笑曰:「此言豈不羞乎?天下豈不知你挾天子令諸侯?吾非不尊漢朝,正欲討汝以正國家耳!」孫權題目,亦自正大。操大怒,叱諸將上山捉孫權。忽一聲鼓響,山背後兩彪軍出:右邊韓當、周泰,左邊陳武、潘璋。四員將帶三千弓弩手亂射,矢如雨發。操急引眾將回走。背後四將趕來甚急。趕到半路,許褚引眾虎衛軍敵住,救回曹操。操軍三敗。吳兵齊奏凱歌,回濡須去了。操還營自思:孫權非等閑人物。紅日之應,久後必為帝王。正與秣陵王氣相應。於是心中有退兵之意,又恐東吳恥笑,進退未決。兩邊又相拒了月餘,戰了數場,互相勝負。省卻無數筆墨。直至來年正月,春雨連綿,水港皆滿,軍士多在泥水之中,困苦異常。赤壁連環之舟,水中如在岸上;濡須雨後之兵,岸上如在水中。操心甚憂。當日正在寨中,與眾謀士商議。或勸操收兵;或云目今春暖,正好相持,不可退歸。操猶豫未定,忽報東吳有使齎書到。操啟視之。書略曰:
24 孤與丞相,彼此皆漢朝臣宰。丞相不思報國安民,乃妄動干戈,殘虐生靈,豈仁人之所為哉!即日春水方生,公當速去。如其不然,復有赤壁之禍矣。公宜自思焉。
25 書背後又批兩行云:
26 足下不死,孤不得安。操以權為英雄,權亦以操為英雄,正是兩心相照。
27 曹操看畢,大笑曰:「孫仲謀不欺我也。」操畏權,權亦畏操。若云不畏,便是欺人之語。重賞來使,遂下令班師,命廬江太守朱光鎮守皖城,自引大軍回許昌。赤壁以遇火而退,濡須以遇水而歸,前後遙遙相映。孫權亦收軍回秣陵。
28 權與眾將商議:「曹操雖然北去,劉備尚在葭萌關未還,何不引拒曹操之兵,以取荊州?」張昭獻計曰:「且未可動兵。某有一計,使劉備不能再還荊州。」正是:
29 孟德雄兵方退北,仲謀壯志又圖南。
30 不知張昭說出甚計來,且看下文分解。
URN: ctp:ws591577
1 讀前回而見孫與劉之相離,讀此回而見備與璋之相惡。一取妹而一奪子,孫、劉之所以離也;一吝糧而一毀書,璋、備之所以惡也。然孫、劉之離者,可以復合;而璋、備之惡者,不可以復合。何也?璋既迎備,則已有不能更拒之勢,招之來而又欲麾之去,則首鼠兩端,而釁必起矣;備既入川,則已有不能不取之勢,入其境而不忍取其地,則進退維谷,而禍及身矣。總之,召虎易而遣虎難,入險易而出險難耳。
2 玄德初以徐州為家,而布奪之,操又奪之;繼以荊州為家,而操爭之,權又爭之;惟至於西川,則真為玄德之家矣。然其受陶謙之讓,而不受劉表之讓者,懲於徐州之得而復失,故重發於劉表也;不奪同宗之荊,而獨奪同宗之益者,懲於荊州之遲而滋議,故不得復重發於劉璋也。此其先後遲速之機,因時而變者然也。
3 龐統之計三:一曰取成都,二曰取涪關,三曰回荊州。夫回荊州則是無策矣,不可謂之下策也。統之意,本以襲殺劉璋於初迎之時為上計,而自葭萌取成都為中計,自葭萌取涪關為下計。玄德之從其中,猶是從其下耳。然殺劉璋而急取之,則人心不附,而撫之也難。不殺劉璋而緩取之,則人心可服,而享之也固。是取乎其下者,乃其所以為上歟?
4 觀於張肅、張松,而有慨於兄弟之間也。一則賣主求榮,而不告其兄;一則懼禍及己,而不顧其弟。在同胞之兄弟且然,而況備與璋之以同宗通譜者耶?讀書至此,為之三嘆。
5 玄德其不用壯而善於用老者乎?急於取川者,壯罔之謀也;緩於取川者,老成之算也。魏延以壯而敗,黃忠以老而勝,老成則吉,壯罔則兇。為將之道固然,將將者用兵之道,何獨不然?
6 有以閑筆為伏筆者:正當干戈爭鬥之時,忽有一紫虛上人,如古木寒鴉,蒼巖怪石,此極忙中之閑筆也。乃涪關之役,龐統未死,孔明未來,而紫虛早有「一鳳墜地,一龍升天」之,則已為後文伏筆也。與雲長在鎮國寺中見普凈和尚,玄德在南漳莊上見水逆先生一樣筆墨。
7 文有正筆,有奇筆。如玄德之殺楊、高,士元之取涪關,劉璝之謁紫虛,冷苞之議決水,皆以次而及者也,正筆也。如黃忠之救魏延,玄德之入敵塞,魏之捉冷苞,法正之見彭羕,皆突如其來者也,奇筆也。正筆發月在前,奇筆推原在後;正筆極其次第,奇筆極其突兀:可謂敘事妙品。
8 卻說張昭獻計曰:「且休要動兵。若一興師,曹操必復至。不如修書二封:一封與劉璋,言劉備結連東吳,共取西川,使劉璋心疑而攻劉備;一封與張魯,教進兵向荊州來。著劉備首尾不能救應。我然後起兵取之,事可諧矣。」前者玄德欲救孫權而致書於馬超,是不救之救;今者孫權欲圖劉備而致書於璋、魯,是不圖之圖。權從之,即發使二處去訖。
9 且說玄德在葭萌關日久,甚得民心。忽接得孔明文書。知孫夫人已回東吳。又聞曹操興兵犯濡須,乃與龐統議曰:「曹操擊孫權,操勝必將取荊州,權勝亦必取荊州矣。為之奈何?」龐統曰:「主公勿憂。有孔明在彼,料想東吳不敢犯荊州。主公可馳書去劉璋處,只推『曹操攻擊孫權,權求救於荊州。吾與孫權唇齒之邦,不容不相援。張魯自守之賊,決不敢來犯界。吾今欲勒兵回荊州,與孫權會同破曹操。孫權之書,以劉備結東吳為名;玄德之書,又以東吳求劉備為說。大家借題,互相欺訛,正是一對空頭。奈兵少糧缺。望推同宗之誼,速發精兵三、四萬,行糧十萬斛相助。請勿有誤。』若得軍馬錢糧,卻另作商議。」此處不即說明。玄德從之,遣人往成都,來到關前。楊懷、高沛聞知此事,遂教高沛守關,楊懷同使者入成都,見劉璋呈上書信。劉璋看畢,問楊懷:「為何亦同來。」楊懷曰:「專為此書而來。劉備自從入川,廣布恩德,以收民心,其意甚是不善。今求軍馬錢糧,切不可與。如若相助,是把薪助火也。」劉璋曰:「吾與玄德有兄弟之情,豈可不助?」一人出曰:「劉備梟雄,久留於蜀而不遣,是縱虎入室矣。今更助之以軍馬錢糧,何異與虎添翼乎?」一以備為火,一以備為虎。誰知火已熾,不可滅;虎已入,不可出乎?眾視其人,乃零陵烝陽人,姓劉名巴,字子初。劉璋聞劉巴之言,猶豫未決。黃權又復苦諫。璋乃量撥老弱軍四千,米一萬斛,發書遣使報玄德。是授之以隙矣。仍令楊懷、高沛緊守關隘。
10 劉璋使者到葭萌關見玄德,呈上回書。玄德大怒曰:「吾為汝禦敵,費力勞心。汝今積財吝賞,何以使士卒效命乎?」遂扯毀回書,大罵而起。正欲尋鬧,得出一書,便好翻轉面皮。使者逃回成都。龐統曰:「主公只以仁義為重,今日毀書發怒,前情盡棄矣!」玄德曰:「如此當若何?」龐統曰:「某有三條計策,請主公自擇而行。」玄德問:「那三條計?」統曰:「只今便選精兵,晝夜兼道徑襲成都:此為上計。若就席間殺劉璋,則此又其中計矣。楊懷、高沛乃蜀中名將,各仗強兵拒守關隘。今主公佯以回荊州為名,二將聞知必來相送,就送行處擒而殺之。奪了關隘,先取涪城,然後卻向成都,此中計也。此中計,鳳雛已為下計矣。退還白帝,連夜回荊州,徐圖進取,此為下計。若棄葭萌而歸,此玄德所必不願也。龐統特以此句激之,欲其行上二計耳。若沉吟不去,將至大困,不可救矣。」又逼一句,然實是確話。玄德曰:「軍師上計太促,下計太緩,中計不遲不疾,可以行之。」玄德不用上計,而用中計,猶有不忍之心。
11 於是發書致劉璋,只說曹操令部將樂進引兵至青泥鎮,眾將抵敵不住,吾當親往拒之,不及面會,特書相辭。書至成都,張松聽得說劉玄德欲回荊州,只道是真心。玄德此時不曾知會得張松。乃修書一封,欲令人送與玄德。卻值親兄廣漢太守張肅到,松急藏書於袖中,與肅相陪說話。肅見松神情恍惚,心中疑惑。松取酒與肅共飲,獻酬之間,忽落此書於地。畫圖藏得甚緊,手書何故不密。被肅從人拾得。席散後,從人以書呈肅。肅開視之。書略曰:
12 松昨進言於皇叔,並無虛謬,何乃遲遲不發?逆取順守,古人所貴。今大事已在掌握之中,何故欲棄此而回荊州乎?使松聞之,如有所失。書呈到日,疾速進兵。松當為內應,萬勿自誤。
13 張肅見了,大驚曰:「吾弟作滅門之事,不可不首。」連夜將書見劉璋,具言弟張松與劉備同謀,欲獻西川。劉璋大怒曰:「吾平日未嘗薄待他,何故欲謀反!」一向尚在夢中。遂下令捉張松全家,盡斬於市。後人有詩嘆曰:
14 一覽無遺世所稀,誰知書信洩天機。未觀玄德興王業,先向成都血染衣。
15 劉璋既斬張松,聚集文武商議曰:「劉備欲奪吾基業,當如之何?」黃權曰:「事不宜遲。即便差人告報各處關隘,添兵把守,不許放荊州一人一騎入關。」璋從其言,星夜馳檄各關去訖。若依龐統上計,則各關未必費力。
16 卻說玄德提兵回涪城,先令人報上涪水關,請楊懷、高沛出關相別。楊、高二將聞報,商議曰:「玄德此回若何?」高沛曰:「玄德合死。我等各藏利刃在身,就送行處刺之,以絕吾主之患。」龐統正欲於送行時殺二將,二將亦欲於送行時刺玄德,但二將知己不知彼耳。楊懷曰:「此計大妙。」二人只帶隨行二百人,出關送行,其餘並留在關上。玄德大軍盡發。前至涪水之上,龐統在馬上謂玄德曰:「楊懷、高沛若欣然而來,可提防之。此句是主。若彼不來,便起兵徑取其關,不可遲緩。」此句是賓。正說間,忽起一陣旋風,把馬前「帥」字旗吹倒。不必風旗告變,龐統已知之矣。玄德問龐統曰:「此何兆也?」統曰:「此警報也,楊懷、高沛二人必有行刺之意,宜善防之。」玄德乃身披重鎧,自佩寶劍防備。人報楊、高二將前來送行。玄德令軍馬歇定。龐統分付魏延、黃忠:「但關上來的軍士,不問多少,馬步軍兵,一個也休放回。」為下文賺關之用。二將得令而去。
17 卻說楊懷、高沛二人身邊各藏利刃,帶二百軍兵,牽羊送酒,直至軍前。見並無準備,心中暗喜,以為中計。入至帳下、見玄德正與龐統坐於帳中。二將聲喏曰:「聞皇叔遠回,特具薄禮相送。」遂進酒勸玄德。玄德曰:「二將軍守關不易,當先飲此杯。」玄德不肯自飲,教他先飲,是玄德謹慎堤防處。二將飲酒畢,玄德曰:「吾有密事,與二將軍商議,閑人退避。」遂將帶來二百人,盡趕出中軍。玄德叱曰:「左右與吾捉下二賊!」帳後劉封、關平應聲而出。楊、高二人急待爭鬥,劉封、關平各捉住一人。玄德喝曰:「吾與汝主是同宗兄弟,汝二人何故同謀,離間親情!」龐統叱左右搜其身畔,果然各搜出利刃一口。亦將舞劍以助一笑乎?統便喝斬二人,玄德還猶未決。統曰:「二人本意欲殺吾主,罪不容誅!」遂叱刀斧手斬楊懷、高沛於帳前。黃忠、魏延早將二百從人,先自捉下,不曾走了一個。玄德喚入,各賜酒壓驚。善買人心。玄德曰:「楊懷、高沛離間吾兄弟,又藏利刀行刺,故行誅戮,爾等無罪,不必驚疑。」眾各拜謝。龐統曰:「吾今即用汝等引路,帶吾軍取關。各有重賞。」不欲走透一人,正為此耳。眾皆應允。是夜二百人先行,大軍隨後。前軍至關下叫曰:「二將軍有急事回,可速開關。」城上聽得是自家軍,實時開關。大軍一擁而入,兵不血刃,得了涪關。只殺得兩人,甚不費力。蜀兵皆降,玄德各加重賞。隨即分兵前後守把。次日勞軍,設宴於公廳。玄德酒酣,顧龐統曰:「今日之會,可為樂乎?」未免露出真情。○玄德在劉表席間醉後失言,於此復見。龐統曰:「伐人之國而以為樂,非仁者之兵也。」玄德曰:「吾聞昔日武王伐紂,作樂象功,此亦非仁者之兵歟?以紂比劉璋,亦擬之非其倫,確是醉話。汝言何不合道理?可速退。」龐統大笑而起。亦有醉意。左右亦扶玄德入後堂。睡至半夜,酒醒,左右以逐龐統之言告知玄德,玄德大悔。次早,穿衣升堂,請龐統謝罪曰:「昨日酒醉,言語觸犯,幸勿掛懷。」龐統談笑自若。玄德曰:「昨日之言,惟吾有失。」龐統曰:「君臣俱失,何獨主公?」一語冰釋,龐統亦妙。玄德亦大笑,其樂如初。
18 卻說劉璋聞玄德殺了楊、高二將,襲了涪水關,大驚曰:「不料今日果有此事。」始信王累之言。遂聚文武,問退兵之策。黃權曰:「可連夜遣兵屯雒縣,塞住咽喉之路。劉備雖有精兵猛將,不能過也。」璋遂令劉璝、冷苞、張任、鄧賢點五萬大軍,星夜往守雒縣,以拒劉備。四將行兵之次,劉璝曰:「吾聞錦屏山中有一異人,道號紫虛上人,知人生死貴賤。吾輩今日行軍,正從錦屏山過。何不試往問之?」正廝殺時,忽見一世外之人。張任曰:「大丈夫行兵拒敵,豈可問於山野之人乎?」是大丈夫語。璝曰:「不然。聖人云:至誠之道,可以前知。吾等問於高明之人,當趨吉避兇。」既一心為主,又何趨避之有。於是四人引五六十騎至山下,問徑樵夫。樵夫指高山絕頂上,便是上人所居。四人上山至庵前,見一道童出迎。極與水鏡莊上仿佛。問了姓名,引入庵中。只見紫虛上人坐於蒲墩之上。四人下拜,求問前程之事。紫虛上人曰:「貧道乃山野廢人,豈知休咎?」劉璝再三拜問,紫虛遂命道童取紙筆,寫下八句言語,付與劉璝。其文曰:
19 左龍右鳳,飛入西川。雛鳳墜地,為落鳳坡伏筆。臥龍升天。一得一失,天數當然。見機而作,勿喪九泉。
20 劉璝又問曰:「我四人氣數如何?」紫虛上人曰:「定數難逃,何必再問!」四人無一生遺,亦先伏下一筆。璝又請問時,上人眉垂目合,恰似睡著的一般,並不答應。四人下山。劉璝曰:「仙人之言,不可不信。」張任曰:「此狂叟也,聽之何益。」張任不降之意,於此已決。遂上馬前行。既至雒縣,分調人馬,守把各處關隘口。劉璝曰:「雒城乃成都之保障,失此則成都難保。吾四人公議,著二人守城,二人去雒縣前面,依山傍險,扎下兩個寨子,勿使敵兵臨城。」冷苞、鄧賢曰:「某願往結寨。」劉璝大喜,分兵二萬,與冷、鄧二人,離城六十里下寨。玄德以二將當先,劉璋亦有二將當先。劉璝、張任守護雒城。
21 卻說玄德既得涪水關,與龐統商議進取雒城。人報劉璋撥四將前來,即日冷苞、鄧賢領二萬軍離城六十里,扎下兩個大寨。玄德聚眾將問曰:「誰敢建頭功,去取二將寨柵?」老將黃忠應聲出曰:「老夫願往。」寫黃忠不異廉頗、馬援。玄德曰:「老將軍率本部人馬,前至雒城,如取得冷苞、鄧賢營寨,必當重賞。」黃忠大喜,即領本部兵馬,謝了要行。矍鑠哉是翁。忽帳下一人出曰:「老將軍年紀高大,如何去得?小將不才願往。」玄德視之,乃是魏延。黃忠曰:「我已領下將令,你如何敢攙越?」魏延曰:「老者不以筋骨為能。吾聞冷苞、鄧賢乃蜀中名將,血氣方剛,恐老將軍近他不得,豈不誤了主公大事?魏延激惱黃忠,則黃忠之成功愈必。因此願相替,本是好意。」黃忠大怒曰:「汝說吾老,敢與我比試武藝麼?」此處黃忠欲與魏延比試,後文關公欲與馬超比武,前後相映。魏延曰:「就主公之前,當面比試。贏得的便去,何如?」黃忠遂趨步下階,便叫小校將刀過來。人雖老,寶刀不老。玄德急止之曰:「不可!吾今提兵取川,全仗汝二人之力。今兩虎相鬥,必有一傷。須誤了我大事。吾與你二人勸解,休得爭論。」龐統曰:「汝二人不必相爭。即今冷苞、鄧賢下了兩個營寨。今汝二人自領本部軍馬,各打一寨。如先奪得者,便為頭功。」贏者便為壯,輸者便為老。於是分定黃忠打冷苞寨,魏延打鄧賢寨。二人各領命去了。龐統曰:「此二人去,恐於路上相爭,主公可自引軍為後應。」預知魏延必爭黃忠之功。玄德留龐統守城,自與劉封、關平引五千軍,隨後進發。
22 卻說黃忠歸寨,傳令來日四更造飯,五更結束,平明進兵,取左邊山谷而進。魏延卻暗使人探聽黃忠甚時起兵。探事人回報:「來日四更造飯,五更起兵。」魏延暗喜,分付眾軍士二更造飯,三更起兵,平明要到鄧賢寨邊。廝殺時敘不得齒。寫魏延貪功,亦甚壯勇。軍士得令,都飽餐一頓,馬摘鈴,人銜枚,卷旗束甲,暗地去劫寨。三更前後,離寨前進。到半路,魏延馬上尋思:「只去打鄧賢寨,不顯能處,不如先去打冷苞寨,卻將得勝兵打鄧賢寨。兩處功勞都是我的。」就馬上傳令,教軍士都投左邊山路裡去。彼後我先,宜右忽左,魏延好勝,視今之推諉退避者,何異天淵。天色微明,離冷苞寨不遠,教軍士少歇,排搠金鼓旗幡、槍刀器械。早有伏路小軍飛報入寨,冷苞已有準備了。如此早去,又吃準備,可謂「夜眠清早起,又有早行人」。一聲炮響,三軍上馬殺將出來。魏延縱馬提刀,與冷苞接戰。二將交馬,戰到三十合,川兵分兩路來襲漢軍。漢軍走了半夜,人馬力乏,抵當不住,退後便走。魏延聽得背後陣腳亂,撇了冷苞,撥馬回走。川兵隨後趕來,漢軍大敗。正為爭功失功。走不到五里,山背後鼓聲震地,鄧賢引一彪軍從山谷裏截出來,大叫:「魏延快下馬受降!」魏延策馬飛奔,那馬忽失前蹄,引足跪地,將魏延掀將下來。讀者至此,必謂魏延死矣。鄧賢馬奔到,挺槍來刺魏延。槍未到處,弓弦響,鄧賢倒撞下馬。後面冷苞方欲來救,一員大將,從山坡上躍馬而來,厲聲大叫:「老將黃忠在此!」先聞其弓,後見其人,為得聲勢。舞刀直取冷苞。冷苞抵敵不住,望後便走。黃忠乘勢追趕,川兵大亂。
23 黃忠一枝軍,救了魏延,魏延在長沙城上救了黃忠,此日真堪相報。殺了鄧賢,直趕到寨前。冷苞回馬與黃忠再戰。不到十餘合,後面軍馬擁將上來,冷苞只得棄了左寨,引敗軍來投右寨。只見寨中旗幟全別,冷苞大驚。兜住馬看時,當頭一員大將,金甲錦袍,乃是劉玄德。寫得突兀。左邊劉封,右邊關平,大喝道:「寨子吾已奪下,汝欲何往?」原來玄德引兵從後接應,便乘勢奪了鄧賢寨子。補敘得妙。冷苞兩頭無路,取山僻小徑,要回雒城。行不到十里,狹路伏兵忽起,搭鉤齊舉,把冷苞活捉了。寫得突兀。原來卻是魏延自知罪犯,無可解釋,收拾後軍,令蜀兵引路,伏在這裏,等個正著。補敘得妙。用索縛了冷苞,解投玄德寨來。
24 卻說玄德立起免死旗,但川兵倒戈卸甲者,並不許殺害。如傷者償命。善買人心。又諭眾降兵曰:「汝川人皆有父母妻子,願降者充軍,不願降者放回。」放回之人,又將為未取之地布其先聲耳。黃忠安下寨腳,徑來見玄德,說魏延違了軍令,可斬之。玄德急召魏延,魏延解冷苞至。玄德曰:「延雖有罪,此功可贖。」令魏延謝黃忠救命之恩,今後毋得相爭。魏延頓首伏罪。善於調停。玄德重賞黃忠。黃忠故自不老。使人押冷苞到帳下,玄德去其縛,賜酒壓驚,問曰:「汝肯降否?」冷苞曰:「既蒙免死,如何不降!劉璝、張任與某為生死之交;若肯放某回去,當即招二人來降,就獻雒城。」玄德大喜,便賜衣服、鞍馬,令回雒城。總是收川將之心。魏延曰:「此人不可放回。若脫身一去,不復來矣。」玄德曰:「吾以仁義待人,人不負我。」
25 卻說冷苞得回雒城,見劉璝、張任,不說捉去放回,只說:「被我殺了十餘人,奪得馬匹逃回。」今人有諱言沒體面事者,往往類此。劉璝忙遣人往成都求救。劉璋聽知折了鄧賢,大驚,慌忙聚眾商議。長子劉循進曰:「兒願領兵前去守雒城。」璋曰:「既吾兒肯去,當遣誰人為輔?」一人出曰:「某願往。」璋視之,乃舅氏吳懿也。璋曰:「得尊舅去最好。誰可為副將?」吳懿保吳蘭、雷同二人為副將。三人後皆為劉備所用。點二萬軍馬,來到雒城。劉璝、張任接著,共言前事。吳懿曰:「兵臨城下,難以拒敵,汝等有何高見?」冷苞曰:「此間一帶正靠涪江,江水大急,前面寨占山腳,其形最低。某乞五千軍,各帶鍬鋤前去,決涪江之水,可盡淹死劉備之兵也。」熱人用火,冷人用水。一笑。吳懿從其計,即令冷苞前往決水,吳蘭、雷銅引兵接應。冷苞領命,自去準備決水器械。
26 卻說玄德令黃忠、魏延各守一寨,自回涪城,與軍師龐統商議。細作報說:「東吳孫權遣人結好東川張魯,將欲來攻葭萌關。」張魯興兵,不從張魯一邊敘來,卻從玄德一邊聽得,此省筆之法。玄德驚曰:「若葭萌關有失,截斷後路,吾進退不得,當如之何?」龐統謂孟達曰:「公乃蜀中人,多知地理,去守葭萌關如何?」達曰:「某保一人與某同去守關,萬無一失。」玄德問何人。達曰:「此人曾在荊州劉表部下為中郎將,乃南郡枝江人,姓霍,名峻,字仲邈。」玄德大喜,實時遣孟達、霍峻守葭萌關去了。玄德此時腹背受敵,亦大危事,卻只使兩人去當後路,令人急欲觀其後也。
27 龐統退歸館舍,門吏忽報:「有客特來相訪。」統出迎接,見其人身長八尺,形貌甚偉;頭發截短,披於頸上,發短而心甚長。衣服不甚齊整。統問曰:「先生何人也?」其人不答,徑登堂仰臥床上。來得作怪。統甚疑之。再三請問。其人曰:「且消停,吾當與汝說知天下大事。」作怪,令人測摸不出。統聞之愈疑,命左右進酒食。其人起而便食,並無謙遜。飲食甚多,食罷又睡。一發作怪。統疑惑不定,使人請法正視之,恐是細作。法正慌忙到來,統出迎接,謂正曰:「有一人如此如此。」法正曰:「莫非彭永言乎?」奇。升階視之。其人躍起曰:「孝直別來無恙!」正是:
28 只為川人逢舊識,遂令涪水息洪流。
29 畢竟此人是誰,且看下文分解。
1 前文之決水者二:曹操之決泗水以淹下邳,決漳水以淹冀州也。後文之決水者一:關公之決湘江以淹七軍是也。獨此回於涪水之決,則欲決而不能決,道不果決。有前之二實,不可無此之一虛。有此之一虛,然後又有後之一實。文字有虛實相生之法,不意天然有此等妙事,以助成此等妙文。
2 觀於龐統之死,而知荊州之所以失,關公之所以亡也。何也?龐統不死,則收川之事委之龐統,而孔明可以不離荊州;縱使撫川之事托之孔明,而荊州又可轉付龐統,雖有呂蒙、陸遜,何所施其詭計哉!故凡荊州之失與關公之亡,不關於呂蒙之多智,陸遜之能謀,而特由於龐統之死耳。然則謂孔明之哭龐統,即為關公哭也可,即為荊州哭也可。
3 甚矣,躁進之心不可不戒,而人己猜嫌之情不可不忘也!龐統未死之時,星為之告變矣,夢為之告變矣,馬又為之告變矣;而統乃疑孔明之忌己,欲功名之速立,遂使「鳳兮鳳兮」,反不如「鴻飛冥冥」,足以避弋人之害。嗚呼!雖曰天也,豈非人也!
4 孔明隆中決策之語,其曰「外結孫權」,所謂東和孫權也;其曰「然後中原可圖」,所謂北拒曹操也,其告關公即以此耳。況孫夫人在而孫、劉暫合,孫夫人去而孫、劉遂離。孫既與劉離,必將北與操合。濡須之戰,權不致書於備以求援,而獨致書於操以解兵,便有與操連和之機矣。孫與劉離不足憂,而曹與孫合則大可懼。茍但知北拒曹操,而不知東和孫權,其又何能拒操也耶?
5 冀德生平有快事數端:前乎此者,鞭督郵矣,罵呂布矣,喝長板矣,奪阿斗矣。然前數事之勇,不若擒嚴顏之智也;擒嚴顏之智,又不若釋嚴顏之尤智也。未遇孔明之前,則勇有餘而智不足;既遇孔明之後,則勇有餘而智亦有餘。蓋一入孔明熏陶,而莽氣化焉。勇不可學,而智可學。翼德之勇固其素有,而其智則孔明教之云。
6 嚴將軍頭本未嘗斷,而有「斷頭將軍」語,遂使千古傳為一美談。文天祥《正氣歌》曰:「為顏將軍頭。」而元人吊天祥詩亦曰:「忠如蜀將斬嚴時。」竟似嚴將軍真曾斷頭也者。可見人雖不死,不可以畏死,雖不必不生,不可以貪生。
7 人但知樹林中過去之張飛是假,不知大寨中跌足大叫之張飛亦是假。後之張飛,是以假張扮作真張飛;前之張飛,是以真張飛扮作假張飛。後之以假為假固奇,前之以真為假尤奇。
8 卻說法正與那人相見,各撫掌而笑。龐統問之,正曰:「此公乃廣漢人,姓彭,名羕,字永言,蜀中豪傑也。因直言觸忤劉璋,被璋鉗為徒隸,因此短發。」統乃以賓禮待之,問羕從何而來。羕曰:「吾特來救汝數萬人性命。見劉將軍方可說。」妙在不即說明,先作此驚人之語。法正忙報玄德。玄德親自謁見,請問其故。羕曰:「將軍有多少軍馬在前寨?」玄德實告:「有黃忠,魏延在彼。」羕曰:「為將之道,豈可不知地理乎?前寨靠涪江,若決動江水,前後以兵塞之,一人無可逃也。」冷苞之計,早被猜破。玄德大悟。彭羕曰:「罡星在西方,太白臨於此地,當有不吉之事,切宜慎之。」借決水一事,照下落鳳坡。○方纔說地理,便又說天文。玄德即拜彭羕為幕賓,使人密報魏延,黃忠,教朝幕用心巡警,以防決水。不消移營,甚妙。黃忠,魏延商議:「二人各輪一日;如遇敵軍到來,互相通報。」
9 卻說冷苞見當夜風雨大作,引了五千軍,徑循江邊而進,安排決江,只聽得後面喊聲大起。冷苞知有準備,急急回軍。後面魏延引軍趕來,川兵自相踐踏。冷苞正奔走間,撞著魏延。交馬不數合,被魏延活捉去了。冷苞第二次被擒。比及吳蘭,雷同來接應時,又被黃忠一軍殺來。魏延解冷苞到涪關。玄德責之曰:「吾以仁義相待,放汝回去,何敢背我!今次難饒!」將冷苞推出斬之,重賞魏延。玄德設宴款待彭羕。忽報荊州諸葛亮軍師特遣馬良奉書至此。玄德召入問之。馬良禮畢曰:「荊州平安,不勞主公憂念。」遂呈上軍師書信。玄德拆書觀之,略云:
10 亮夜算太乙數,今年歲次癸亥,罡星在西方;又觀乾象,太白臨於雒城之分,主將帥身上多兇少吉。切宜謹慎。彭羕之言,早與孔明相合。
11 玄德看了書,便教馬良先回。玄德曰:「吾將回荊州,去論此事。」龐統暗思:「孔明怕我取了西州成了功,故意將此書相阻耳。」此士元不及孔明處。乃對玄德曰:「統亦算太乙數,已知罡星在西,應主公合得西川,別不主兇事。亦算得著。統亦占天文,見太白臨於雒城,先斬蜀將冷苞,已應兇兆矣。只因自己心熱,卻畫在姓冷的身上去。主公不可疑心,可急進兵。」玄德見龐統再三催促,乃引軍前進。黃忠同魏延接入寨去。龐統問法正曰:「前至雒城,有多少路?」法正畫地作圖。玄德取張松所遺圖本對之,並無差錯。照應畫圖。法正言:「山北有條有大路,正取雒城東門;山南有條小路,卻取雒城西門。兩條路俱可進兵。」龐統謂玄德曰:「統令魏延為先鋒,取南小路而進;主公令黃忠作先鋒,從山北大路而進。並到雒城取齊。」俱作畫中人。玄德曰:「吾自幼熟於弓馬,多行小路。軍師可從大路去取東門,吾取西門。」龐統曰:「大路必有軍邀攔,主公引兵當之。統取小路。」玄德曰:「軍師不可。吾夜夢一神人,手執鐵棒擊吾右臂,覺來猶自臂痛。此行莫非不佳。」玄德以伏龍、鳳雛為左右手,士元乃其右手也。龐統曰:「壯士臨陣,不死帶傷,理之自然也。何故以夢寐之事疑心乎?」玄德曰:「吾所疑者,孔明之書也。軍師還守涪關,如何?」龐統大笑曰:「主公被孔明所惑矣。彼不欲令統獨成大功,故作此言以疑主公之心。前只肚裡尋思,今卻口中說出。心疑則致夢,何兇之有?統肝腦塗地,方稱本心。主公再勿多言。來早準行。」當日傳下號令,軍士五更造飯,平明上馬。黃忠,魏延領軍先行。玄德再與龐統約定,忽坐下馬眼生前失,把龐統掀將下來。又是一個預兆。玄德跳下馬,自來籠住那馬。玄德曰:「軍師何故乘此劣馬?」龐統曰:「此馬乘久,不曾如此。」玄德曰:「臨陣眼生,誤人性命。吾所騎白馬,性極馴熟。軍師可騎,萬無一失。劣馬吾自乘之。」遂與龐統更換所騎之馬。龐統謝曰:「深感主公厚恩。雖萬死亦不能報也。」說出死字,又是一個預兆。遂各上馬取路而進。玄德見龐統去了,心中甚覺不快,怏怏而行。又是一個預兆。
12 卻說雒城中吳懿,劉瑰聽知折了冷苞,遂與眾商議。張任曰:「城東南山僻有一條小路,最為要緊,某自引一軍守之。諸公緊守雒城,勿得有失。」忽報漢兵分兩路前來攻城。張任急引三千軍,先來抄小路埋伏。見魏延兵過,張任教盡放過去,休得驚動。後見龐統軍來,張任軍士,遙指軍中大將,騎白馬者必是劉備。的盧救了玄德,白馬送了士元,前後遙遙相對。張任大喜,傳令教如此如此。
13 卻說龐統迤邐前進,抬頭見兩山狹窄,樹木叢雜;又值夏未秋初,枝葉茂盛。百忙中又夾此閑景,正合七夕。龐統心下甚疑,勒住馬問:「此處是何地名?」內有新降軍士,指道:「此處地名落鳳坡。」龐統驚曰:「吾道號鳳雛,此處名落鳳坡,不利於吾!」臥龍崗為孔明之始,落鳳坡為士元之終,前後遙遙相對。令後軍疾退。只聽山坡前一聲炮響,箭如飛蝗,只望騎白馬者射來。可憐龐統竟死於亂箭之下。時年止三十六歲。後人有詩嘆曰:
14 古峴相連紫翠堆,士元有宅傍山隈。兒童慣識呼鳩曲,閭巷曾聞展驥才。預計三分平刻削,長軀萬里獨徘徊。誰知天狗流星墜,不使將軍衣錦回。
15 先是東南有童謠云:
16 一鳳並一龍,相將到蜀中。纔到半路里,鳳死落坡東。風送雨,雨送風,隆漢興時蜀道通,蜀道通時只有龍。又與紫虛上人語相應。○荊州之謠曰:「泥中轓龍向天飛。」西川之謠曰:「蜀道通時只有龍。」前之龍應在君,後之龍應在臣。
17 當日張任,射死龐統,漢軍擁塞,進退不得,死者大半。前軍飛報魏延。魏延忙勒兵欲回,奈山路狹窄,廝殺不得。又被張任截斷歸路,在高阜處,用強弓硬弩射來,魏延心慌。魏延不死者,天幸也。而士元獨不得邀天幸,惜哉!有新降蜀兵曰:「不如殺奔雒城下,取大路而進。」延從其言,當先開路,殺奔雒城來。塵埃起處,前面一軍殺至,乃雒城守將吳蘭,雷同也;後面張任引兵追來。前後夾攻,把魏延圍在垓心。魏延死戰不能得脫。但見吳蘭雷同後軍自亂,二將急回馬去救。魏延乘勢趕去,當先一將,舞拍馬,大叫:「文長,吾特來救汝!」視之,乃老將黃忠也。前是魏延兩擒冷苞,此是黃忠兩救魏延。一回之中,又自相對。兩下夾攻,殺敗吳雷二將,直沖至雒城之下。劉瑰引兵殺出,卻得玄德在後當住接應。黃忠,魏延翻身便回。玄德軍馬比及奔到寨中,張任軍馬又從小路裏截出。劉瑰,吳蘭,雷同,當先趕來。玄德守不住二寨,且戰且走,奔回涪關。鳳既死,龍亦受困。蜀兵得勝,迤邐追趕。玄德人困馬乏,那裡有心廝殺,且只顧奔走。將近涪關,張任一軍追趕至緊。幸得左邊劉封,右邊關平,二將引三萬生力兵截出,殺退張任;還趕二十里,奪回戰馬極多。白馬既亡,別馬何用。
18 玄德一行軍馬,再入涪關。問龐統消息。有落鳳坡逃得性命的軍士,報說:「軍師連人帶馬,被亂箭射死於坡前。」玄德聞言,望西痛哭不已。接輿之歌,是悲生鳳;玄德之哭,是悲死鳳。遙為招魂設祭,諸將皆哭。黃忠曰:「今番折了龐統軍師,張任必然來攻打涪關,如之奈何?不若差人往荊州,請諸葛軍師來商議收川之計。」正說之間,人報「張任引軍直臨城下搦戰。」黃忠,魏延皆西要出戰。玄德曰:「銳氣新挫,宜堅守以待軍師來到。」黃忠魏延領命,只緊守城池。玄德寫一封書,教關平分付:「你與我往荊州請軍師去。」為後文關公守荊州伏筆。關平領了書,星夜往荊州來。玄德自守涪關,並不出戰。
19 卻說孔明在荊州,時當七夕佳節,大會眾官夜宴,共說收川之事。只見正西上一星,其大如斗,從天墜下,流光四散。孔明失驚,擲杯於地,掩面哭曰:「哀哉!痛哉!」眾官慌問其故。孔明曰:「吾前者算今年罡星在西方,不利於軍師;天狗犯於吾軍,只因天上一狗,卻失人間一鳳。○此句補前文所未及。太白臨於雒城,已拜書主公,教謹防之。誰想今夕西方星墜,龐士元命必休矣!」言罷,大哭曰:「今吾主喪一臂矣!」與玄德之夢相應。眾官皆驚,未信其言。孔明曰:「數日之內,必有消息。」是夕酒不盡歡而散。數日之後,孔明與雲長等正坐間,人報關平到。眾官皆驚。關平入,呈上玄德書信。孔明視之,內言:「本年七月初七日,龐軍師被張任在落鳳坡前箭射身故。」本為渡鵲佳期,卻為落鳳忌日。孔明大哭,眾官無不垂淚。孔明曰:「既主公在涪關,進退兩難之際,亮不得不去。」西川失了一鳳,換去一龍。雲長曰:「軍師去,誰人保守荊州?荊州乃重地,乾系非輕。」孔明曰:「主公書中雖不明寫其人,吾已知其意了。」在下書人身上著眼。乃將玄德書與眾官看曰:「主公書中,把荊州托在吾身上,教我自量才委用。雖然如此,今教關平齎書前來,其意欲雲長公當此重任。玄德差關平之意,在孔明口中說出,妙。雲長想桃園結義之情,又將首回中事一提。可竭力保守此地。責任非輕,公宜勉之。」荊州去了一龍,只留一虎。雲長更不推辭,慨然領諾。孔明設宴,交割印綬。雲長雙手來接。孔明擎著印曰:「這乾系都在將軍身上。」鄭重之至,寫得如畫。雲長曰:「大丈夫既領重任,除死方休。」與龐統說死字,前後相對。孔明見雲長說個「死」字,心中不悅;欲待不與,其言已出。孔明曰:「倘曹操引兵來到,當如之何?」雲長曰:「以力拒之。」孔明又曰:「倘曹操,孫權,齊起兵來,如之奈何?」雲長曰:「分兵拒之。」孔明曰:「若如此,荊州危矣!未得西川,而荊州之失已兆於此。吾有八個字,將軍牢記,可保守荊州。」雲長問那八個字。孔明曰:「北拒曹操,東和孫權。」只重在東和孫權一句,八個字只兩個字耳。若北拒曹操,關公已知之矣。雲長曰:「軍師之言,當銘肺腑。」孔明遂與了印綬,令文官馬良,伊籍,向朗,糜竺,武將糜芳,廖化,關平,周倉,一班兒輔佐雲長,同守荊州。自六十回中玄德入川之後,便與雲長不復相見;今自此回中孔明入川之後,亦不得復與雲長相見。讀書至此,為之愀然。一面親自統兵入川。先撥精兵一萬,教張飛部領,取大路殺奔巴州,雒城之西,先到者為頭功。一路旱軍。又撥一枝兵,教趙雲為先鋒,溯江而上,會於雒城。一路水軍。孔明隨後引簡雍、蔣琬等起行。那蔣琬字公琰,零陵湘鄉人也;乃荊襄名士,現為書記。此處鋪敘蔣琬來歷,殊不費筆。當日孔明引兵一萬五千,與張飛同日起行。
20 張飛臨行時,孔明囑付曰:「西川豪傑甚多,不可輕敵。為嚴顏伏筆。於路戒約三軍,勿得擄掠百姓,以失民心。所到之處,並宜存恤,勿得恣逞鞭撻士卒。望將軍早會雒城,不可有誤。」張飛欣然領諾,上馬而去,迤邐前行。所到之處,但降者秋毫無犯。徑取漢川路。前至巴郡,細作回報:「巴郡太守嚴顏,乃蜀中名將;年紀雖高,精力未衰;善開硬弓,使大刀;有萬夫不當之勇。隱然又是一個黃忠。據住城郭,不豎降旗。」張飛教離城十里下寨,差人入城去:「說與老匹夫,早早來降,饒你滿城百姓性命!若不歸順,即踏平城郭,老幼不留。」
21 卻說嚴顏在巴郡,聞劉璋差法正請玄德入川,拊心而嘆曰:「此所謂獨坐窮山,引虎自衛者也。」可謂老識。後聞玄德據住涪關,大怒,屢欲提兵往戰,又恐這條路上有兵來。補筆周到。當日聞知張飛兵到,便點起本部五六千人馬,準備迎敵。或獻計曰:「張飛在當陽長阪,一聲喝退曹兵百萬之眾。曹操亦聞風而避之,不可輕敵。又將四十二回中事一提。今只宜深溝高壘,堅守不出。彼軍無糧,不過一月,自然退去。更兼張飛性如烈火,專要鞭撻士卒;如不與戰,必怒;怒則必以暴厲之氣,待其軍士;軍心一變,乘勢擊之,張飛可擒也。」以昔日張飛度之。嚴顏從其言,教軍士盡數上城守護。忽見一個軍士,大叫:「開門!」嚴顏教放入問之。那軍士告說是張將軍差來的,把張飛言語依直便說。嚴顏大怒,罵曰:「匹夫怎敢無禮!吾嚴將軍豈降賊者乎!借你口說與張飛!」喚武士把軍士割下耳鼻,卻放回寨。寫嚴顏如此觸怒張飛,愈見下文義釋之奇。軍人回見張飛,哭告嚴顏如此毀罵。張飛大怒,咬牙睜目,披掛上馬,自變量百騎來巴郡城下搦戰。城上眾軍百般痛罵。張飛性急,幾番殺到吊橋,要過護城河,又被亂箭射回。到晚全無一個人出,張飛忍一肚氣還寨。次日早晨,又引軍去搦戰。那嚴顏在城敵樓上,一箭射中張飛頭盔。與黃忠射關公盔纓前後相對。飛指而恨曰:「吾拿住你這老匹夫,必親自食你肉!」寫張飛如此忿怒,愈見下文義釋之奇。到晚又空回。第三日,張飛引了軍,沿城去罵。原來那座城子是個山城,周圍都是亂山。張飛自乘馬登山,下視城中,見軍士盡皆披掛,分列隊伍,伏在城中,只是不出;又見民夫來來往往,搬磚運石,相助守城。張飛教馬軍下馬,步軍皆坐,引他出敵,並無動靜。又罵了一日,依舊空回。至此已氣了三日。張飛在寨中,自思:「終日叫罵,彼只不出,如之奈何?」猛然思得一計,教眾軍不要前去搦戰,都結束停當在寨中等候廝殺;卻只教三五十個軍士,直去城下叫罵,引嚴顏軍出來,便與廝殺。張飛磨拳擦掌,只等敵軍來。小軍連罵了三日,全然不出。又氣了三日。張飛眉頭一皺,又生一計,傳令教軍士四散砍打柴草,尋覓路徑,不來搦戰。張飛此時不減孔明之謀。嚴顏在城中,連日不見張飛動靜,心中疑惑,著十數個小軍士,扮作張飛砍柴的軍士,潛地出城,雜在軍內,入山中探聽。已在張飛算中。
22 當日諸軍回寨。張飛坐在寨中,頓足大罵:「嚴顏老匹夫,枉氣殺我!」此是昔日張飛真面目,卻是今日張飛假腔調。只見帳前三四個人說道:「將軍不須心焦。這幾日打探得有一條小路,可以偷過巴郡。」張飛故意大叫曰:「既有這個去處,何不早來說!」莽人假莽,粗人假粗,卻正是極精極細。眾應曰:「這幾日卻纔哨探得出。」張飛曰:「事不宜遲,只今夜二更造飯,趁三更月明,拔寨都起,人銜枚,馬去鈴,悄悄而行。我自前面開路,汝等依次而行。」傳了令便滿寨告報。妙人妙計。探細的軍聽得這個消息,盡回城中來,報與嚴顏。顏大喜曰:「我算定這匹夫忍耐不得!能料其粗,不能料其細;能料其莽,不能料其細。你偷小路過去,須是糧草輜重在後;我截住後路,你如何得過?好無謀匹夫,中我之計!」誰知反中了張飛之計。實時傳令,教軍士準備赴敵:「今夜二更也造飯,三更出城,伏於樹木叢雜去處。只等張飛過咽喉小路去了,車仗來時,只聽鼓響,一齊殺出。」傳了號令,看看近夜,嚴顏全軍盡皆飽食,披掛停當,悄悄出城,四散伏住,只聽鼓響;嚴顏自引十數裨將,下馬伏於林中。
23 約三更後,遙望見張飛親自在前,橫矛縱馬,悄悄引軍前進。讀者至此,正不知張飛如何用計,若如此定為嚴顏所算。去不得三四里,背後車仗人馬,陸續進發。嚴顏看得分曉,偏說是看得分曉。一齊擂鼓,四下伏兵盡起。正來搶奪車仗,背後一聲鑼響,一彪軍掩到,大喝:「老賊休走!我等的你恰好!」嚴顏猛回頭看時,為首一員大將,豹頭環眼,燕頷虎須,使丈八矛,騎深烏馬,乃是張飛。忽然有兩張飛,好生作怪。讀者至此,幾疑是《西游記》身外身法矣。四下裏鑼聲大震,眾軍殺來。嚴顏見了張飛,舉手無措。交馬戰不一合,張飛賣個破綻;嚴顏一刀砍來,張飛閃過,撞將入去,扯住嚴顏勒甲縫,生擒過來,擲於地下;眾軍向前,用索綁縛住了。原來先過去的是假張飛。此處方纔敘明,絕妙用筆。料道嚴顏擊鼓為號,張飛卻教鳴金為號;金響諸軍齊到,川兵大半棄甲倒戈而降。
24 張飛殺到巴郡城下,後軍已自入城。張飛叫休殺百姓,出榜安民。群刀手把嚴顏推至。張飛坐於廳上,嚴顏不肯跪下。硬漢。飛怒目咬牙大叱曰:「大將到此,為何不降,而敢拒敵?」嚴顏全無懼色,回叱飛曰:「汝等無義,侵我州郡!但有斷頭將軍!無降將軍!」一語傳為千古美談。飛大怒,喝左右斬來。嚴顏喝曰:「賊匹夫!要砍便砍,何怒也?」張飛見嚴顏聲音雄壯,面不改色,乃回嗔作喜,下階喝退左右,親解其縛,取衣衣之,扶在正中高坐,低頭便拜曰:「適來言語冒瀆,幸勿見責。吾素知老將軍乃豪傑之士也。」此處出人意外,不但嚴顏所不料,亦讀者所不料也。嚴顏感其恩義,乃降。後人有詩贊嚴顏曰:
25 白發居西蜀,清名震大邦。忠心如皎日,浩氣卷長江。寧可斷頭死,安能屈膝降?巴州年老將,天下更無雙。
26 又有贊張飛詩曰:
27 生獲嚴顏勇絕倫,惟憑義氣服軍民。至今廟貌留巴蜀,社酒雞豚日日春。
28 張飛請問入川之計。嚴顏曰:「敗軍之將,荷蒙厚恩,無以為報,願施犬馬之勞。不須張弓隻箭,徑取成都。」正是:
29 只因一將傾心後,致使連城唾手降。
30 未知其知其計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1 張任設伏以害龐統,孔明亦設伏以捉張任。同一伏也,而任則在山城,孔明則在平岸;張任則在林木,孔明則在蘆葦;張任以強弓硬弩,孔明以長槍砍刀;張任之伏止一處,孔明伏不止一處;張任意在射殺,孔明意在捉活:又有甚不同者。則孔明之用兵為獨奇。
2 玄德獲張任,正當為龐統報仇,而不忍殺之,而欲降之。何哉?蓋欲資其才以為用耳。章鄞射殺項梁,而項羽折箭以誓之;朱鮪譖殺劉演,而光武指河而誓之。天下未平,不敢懷怨以待人也。且勿論其遠者,曹操不記殺典韋之怨而納張繡,孫權不記殺凌操之怨而納甘寧,亦此意也。乃玄德欲任降,而任終不肯降,若張任者,則真斷頭將軍矣。
3 楊阜之為韋康報仇,義也;而其攻馬超以助曹操,則非義。馬騰兩番受詔,兩番討賊,固漢之忠臣也;其子之欲雪父恨則孝,承父志而討國賊則忠。奉一欺君罔上之曹操,而攻一忠孝之馬超,以超為賊,而不知操之為賊,故楊阜之義,君子無取焉。
4 或曰:楊阜之助操以算馬超,與陳登之助操以算呂布,將毋同乎?予曰:不同。馬超孝子也,呂布無父之人也。且登之助操,在許田射鹿之前,爾時衣詔未發也,董貴人未死也。魏公未稱,九錫未加,操之逆未露,而操之惡未彰,則其挾天子以令諸侯者,陳登信而助之無怪也。至於阜,而衣帶詔發矣,董貴人死矣,魏公已稱,九錫已加矣。操為國賊,而助國賊者亦賊,楊阜其何說之辭?
5 五虎將中,關、張、超、黃皆大將才也。若馬超,則丁為戰將,而不可為大將。
其殺韋康,屠百姓,不得謂之仁矣;其不疑楊阜,不得謂之智矣。前既惑於曹操,而攻韓遂;
後復歸於張魯,而拒玄德:此其識見,當在四人之下。
6 人謂姜敘之母,同於太史慈之母:慈之母勉其子以報孔融,敘之母勉其子以報韋康,此則其可嘉者也。我謂姜敘之母,異於徐庶之母:庶之母知操之為賊,敘之母不知討操者之非賊而助操者之為賊,此則其可惜者也。人謂趙昂之妻異於呂布之妻:布之妻阻其夫之出戰,昂之妻勵其夫以起兵,此則其可嘉者也。我謂趙昂之妻,同於劉表之妻:表之妻背劉備而從曹操,致其身與子俱死;昂之妻助曹操以攻馬超,身幸免於死,而亦致其子於死。此又其可惜者也。雖然,郭嘉、程昱等輩,天下所稱智謀之士,猶然不明順逆,而何論於婦人哉?尚論者於楊氏、王氏可勿譏云。
7 此回自孔明捉張任之後,便當接馬超攻葭萌之事。而馬超攻葭萌,由於張魯遺馬超;張魯遣馬超,由於馬超投張魯;馬超投張魯,則又由於楊阜破馬超。夫楊阜之與劉璋,風馬牛不相及也。而尋原溯委,遂忽然夾敘隴中一段文字,卻與五十九回之末遙遙相接,此等敘事,宜求之《左傳》、《史記》之中。
8 卻說張飛問計於嚴顏,顏曰:「從此取雒城,凡守禦關隘,都是老夫所管,官軍皆出於掌握之中。今感將軍之恩,無可以報,老夫當為前部,所到之處,盡皆喚出拜降。」只因一個斷頭將軍,引出無數降將軍。張飛稱謝不已。於是嚴顏為前部,張飛領軍隨後。凡到之處,盡是嚴顏所管,都喚出投降。有遲疑未決者,顏曰:「我尚且投降,何況汝乎?」自是望風歸順,並不曾廝殺一場。省事亦省筆。○以下按過翼德一邊,接敘玄德一邊。
9 卻說孔明已將起程日期申報玄德,教都會聚雒城。玄德與眾官商議:「今孔明、翼德分兩路取川,會於雒城,同入成都。水陸舟車已於七月二十日起程,此時將及待到。今我等便可進兵。」黃忠曰:「張任每日來搦戰,見城中不出,彼軍懈怠不做準備,今日夜間,分兵劫寨,勝如白晝廝殺。」上既寫翼德,下又寫黃忠。玄德從之。教黃忠引兵取左,魏延引兵取右,玄德取中路。當夜二更,三路軍馬齊發。張任果然不做準備。漢軍擁入大寨,放起火來,烈焰騰空。蜀兵奔走,連夜直趕到雒城,城中兵接應入去。玄德還中路下寨。次日,引兵直到雒城,圍住攻打。張任按兵不出。攻到第四日,若孔明未來,便能攻破雒城,便不見孔明用計之妙。玄德自提一軍攻打西門,令黃忠、魏延在東門攻打,留南門放軍行走。原來南門一帶,都是山路;北門有涪水,因此不圍。張任望見玄德在西門,騎馬往來,指揮打城,從辰至未,人馬漸漸力乏。張任教吳蘭、雷銅二將引兵出北門,轉東門,敵黃忠、魏延;自己卻引軍出南門,轉西門,單迎玄德。前射白馬將,是射著假玄德;今出雒城門,是來尋真玄德。城內盡撥民兵上城,擂鼓助喊。
10 卻說玄德見紅日平西,教後軍先退。軍士方回身,城上一片聲喊起,南門內軍馬突出。張任徑來軍中捉玄德,玄德軍中大亂。黃忠、魏延又被吳蘭、雷銅敵住,兩下不能相顧。玄德敵不住張任,撥馬往山僻小路而走。張任從背後追來,看看趕上。玄德獨自一人一馬。張任自變量騎趕來。讀至此為玄德一嚇。玄德正望前盡力加鞭而行,忽山路一軍沖來。讀至此又為玄德一嚇。玄德馬上叫苦曰:「前有伏兵,後有追兵,天亡我也!」每於接筍處故作驚人之筆。只見來軍當頭一員大將,乃是張飛。原來張飛與嚴顏正從那條路上來,望見塵埃起,知與川兵交戰。張飛當先而來,張將軍來得突兀,來得湊巧,不如此,不見義釋嚴顏之妙。正撞著張任,便就交馬。戰到十餘合,背後嚴顏引兵大進。張任火速回身。張飛直趕到城下。張任退入城,拽起吊橋。張飛回見玄德曰:「軍師溯江而來,尚且未到,反被我奪了頭功。」有得他說嘴。玄德曰:「山路險阻,如何無軍阻當,長驅大進,先到於此?」張飛曰:「於路關隘四十五處,皆出老將嚴顏之功,因此於路並不曾費分毫之力。」不是義釋一人,卻是智收諸郡。遂把義釋嚴顏之事,從頭說了一遍,引嚴顏見玄德。玄德謝曰:「若非老將軍,吾弟安能到此?」即脫身上黃金鎖子甲以賜之。為已降者獎,又為未降者勸。嚴顏拜謝。正待安排宴飲,忽聞哨馬回報:「黃忠、魏延和川將吳蘭、雷銅交鋒,城中吳懿、劉璝又引兵助戰,兩下夾攻,我軍抵敵不住,魏、黃二將敗陣投東去了。」不從黃、魏一邊敘來,卻在劉張一邊聽得,省筆之法。張飛聽得,便請玄德分兵兩路,殺去救援。於是張飛在左,玄德在右,殺奔前來。吳懿、劉璝見後面喊聲起,慌退入城中。吳蘭、雷銅只顧引兵追趕黃忠、魏延,卻被玄德、張飛截住歸路。黃忠、魏延又回馬轉攻。吳蘭、雷銅料敵不住,只得將本部軍馬前來投降。嚴顏之後,又是兩個降將軍。玄德準其降,收兵近城下寨。
11 卻說張任失了二將,心中憂慮。吳懿、劉璝曰:「兵勢甚危,不決一死戰,如何得兵退?一面差人去成都,見主公告急;雒城求救於成都,便為成都求救於漢中張本。一面用計敵之。」張任曰:「吾來日領一軍搦戰,詐敗,引轉城北;城內再以一軍沖出,截斷其中:可獲勝也。」吳懿曰:「劉將軍相輔公子守城,我引兵沖出助戰。」約會已定。次日,張任自變量千人馬,搖旗吶喊,出城搦戰。張飛上馬出迎,更不打話,與張任交鋒。戰不十餘合,張任詐敗,繞城而走。張飛盡力追之,吳懿一軍截住,張任引軍復回,把張飛圍在垓心,進退不得。黃忠、魏延捉張任不得,張飛亦捉張任不得,方見下文孔明之妙。正沒奈何,只見一隊軍從江邊殺出。當先一員大將,挺槍躍馬,與吳懿交鋒,只一合,生擒吳懿,戰退敵軍,救出張飛。視之,乃趙雲也。趙雲此來,亦來得突兀,來得湊巧,與上文張飛來法一樣筆墨。飛問:「軍師何在?」雲曰:「軍師已至,想此時已與主公相見了也。」敘法甚妙。二人擒吳懿回寨。張任自退入東門去了。
12 張飛、趙雲回寨中,見孔明、簡雍、蔣琬已在帳中。飛下馬來參軍師。不向孔明一邊敘來,卻從張飛一邊看出,用筆之妙。孔明驚問曰:「如何得先到?」玄德具述義釋嚴顏之事。孔明賀曰:「張將軍能用謀,皆主公之洪福也。」趙雲解吳懿見玄德。玄德曰:「汝降否?」吳懿曰:「我既被捉,如何不降?」又是一個降將軍。玄德大喜,親解其縛。孔明問:「城中有幾人守城?」吳懿曰:「有劉季玉之子劉循,輔將劉璝、張任。劉璝不打緊;張任乃蜀郡人,極有膽略,不可輕敵。」但借吳懿口中寫張任,寫張任正是寫孔明。孔明曰:「先捉張任,然後取雒城。」問:「城東這座橋名為何橋?」吳懿曰:「金雁橋。」孔明遂乘馬至橋邊,繞河看了一遍,回到寨中,喚黃忠、魏延聽令曰:「離金雁橋南五六里,兩岸都是蘆葦蒹葭,可以埋伏。金雁橋可為落鳳坡答禮。魏延引一千槍手伏於左,單戳馬上將;黃忠引一千刀手伏於右,單砍坐下馬。殺散彼軍,張任必投山東小路而來。張翼德引一千軍,伏在那裡,就彼處擒之。」又喚趙雲伏於金雁橋北:「待我引張任過橋,你便將橋拆斷,卻勒兵於橋北,遙為之勢,使張任不敢望北走,退投南去,卻好中計。」每處用計,只是如此如此而已,此處詳敘在前,又是一樣筆法。調遣已定,軍師自去誘敵。
13 卻說劉璋差卓鷹、張翼二將,前至雒城助戰。張任教張翼與劉璝守城,自與卓膺為前後二隊,任為前隊,膺為後隊,出城退敵。孔明引一隊不整不齊軍,妙在不整不齊。過金雁橋來與張任對陣。孔明乘四輪車,綸巾羽扇而出,兩邊百餘騎簇擁,遙指張任曰:「曹操以百萬之眾,聞吾之名,望風而走;今汝何人,敢不投降?」天下惟沒用的人,最會說大話。不但不整不齊是誘敵,即說大話亦是誘敵。張任看見孔明軍伍不齊,在馬上冷笑曰:「人說諸葛亮用兵如神,原來有名無實!」把槍一招,大小軍校齊殺過來。孔明棄了四輪車,上馬退走過橋。張任從背後趕來,過了金雁橋,見玄德軍在左,嚴顏軍在右,沖殺將來。張任知是計,急回軍時,橋已拆斷了。過橋拆橋,何今日孔明之多也。一笑。欲投北去,只見趙雲一軍隔岸擺開,遂不敢投北,徑往南繞河而走。走不到五七里,早到蘆葦叢雜處。魏延一軍從蘆中忽起,都用長槍亂戳。黃忠一軍伏在蘆葦裏,用長刀只剁馬蹄。江邊蘆葦,可為城邊林木答禮。馬軍盡倒,皆被執縛,步軍那裡敢來?張任自變量十騎望山路而走,正撞著張飛。張任方欲退走,張飛大喝一聲,眾軍齊上,將張任活捉了。原來卓膺見張任中計,已投趙雲軍降了,又是一個降將軍。○省筆法。一發都到大寨。玄德賞了卓膺。張飛解張任至。孔明亦坐於帳中。玄德謂張任曰:「蜀中諸將,望風而降,汝何不早投降?」張任睜目怒叫曰:「忠臣豈肯事二主乎?」玄德曰:「汝不識天時耳。降即免死。」任曰:「今日便降,久後也不降!可速殺我!」不肯詐降是硬漢,便說實話是直漢。玄德不忍殺之。張任厲聲高罵。孔明命斬之,以全其名。張任倒是斷頭將軍。後人有詩贊曰:烈士豈甘從二主,張君忠勇死猶生。高明正似天邊月,夜夜流光照雒城。玄德感嘆不已,令收其尸首,葬於金雁橋側,以表其忠。不取其頭祭龐統,而反葬之,所以收川中之人心也。不是為死,正是為生。
14 次日,令嚴顏、吳懿等一班蜀中降將為前部。直至雒城,大叫:「早開門受降,免一城生靈受苦!」劉璝在城上大罵。嚴顏方待取箭射之,忽見城上一將,拔劍砍翻劉璝,開門投降。又是一個降將軍,卻斷他人之頭以來降。玄德軍馬入雒城,劉循開西門走脫,投成都去了。玄德出榜安民。殺劉璝者,乃武陽人張翼也。敘明在後,筆法又變。玄德得了雒城,重賞諸將。孔明曰:「雒城已破,成都只在目前。惟恐外州郡不寧,可令張翼、吳懿引趙雲撫外水、定江、犍為等處所屬州郡;令嚴顏、卓膺引張飛撫巴西、德陽所屬州郡,就委官按治平靖,即勒兵回成都取齊。」先得外郡,便先撫外郡,處置得宜。張飛、趙雲領命,各自引兵去了。孔明問:「前去有何處關隘?」蜀中降將曰:「止綿竹有重兵守御;若得綿竹,成都唾手可得。」孔明便商議進兵。法正曰:「雒城既破,蜀中危矣。主公欲以仁義服眾,且勿進兵。某作一書上劉璋,陳說利害,璋自然降矣。」孔明曰:「孝直之言最善。」便令寫書,遣人徑往成都。前張松致書於玄德,致不過來;今法正致書於劉璋,卻公然致去。
15 卻說劉循逃回見父,說雒城已陷,劉璋慌聚眾官商議。從事鄭度獻策曰:「今劉備雖攻城奪地,然兵不甚多,士眾未附,野穀是資,軍無輜重。不如盡驅巴西、梓潼民過涪水以西。其倉廩野穀,盡皆燒除,深溝高壘,靜以待之。彼至請戰,勿許。久無所資,不過百日,彼兵自走。我乘虛擊之,備可擒也。」亦似李左軍教陳餘之計。劉璋曰:「不然。吾聞拒敵以安民,未聞動民以備敵也。此言非保全之計。」劉璋雖暗,亦有仁心。然從來有仁心者,每每吃虧,每每失事,為之一嘆。正議間,人報法正有書至。劉璋喚入。呈上書。璋拆開視之。其略曰:
16 昨蒙遣差結好荊州,不意主公左右不得其人,以致如此。今荊州眷念舊情,不忘族誼。主公若得幡然歸順,量不薄待。望三思裁示。劉璋大怒,扯毀其書,大罵:「法正賣主求榮,忘恩背義之賊!」逐其使者出城。劉璋既不聽鄭虔之策,又不即從法正之言,猶豫不決,正是劉表、袁紹一流人。實時遣妻弟費觀,提兵前去守把綿竹。費觀舉保南陽人姓李,名嚴,字方正,一同領兵。當下費觀、李嚴點三萬軍來守綿竹。益州太守董和,字幼宰,南郡枝江人也,上書與劉璋,請往漢中借兵。璋曰:「張魯與吾世仇,安肯相救?」今有與所親為仇,而致欲結其仇以攻親者矣。親既變仇,而欲仇反變親,不亦難乎?為之一嘆。和曰:「雖然與我有仇,劉備軍在雒城,勢在危急,唇亡則齒寒,若以利害說之,必然肯從。」璋乃修書遣使前赴漢中。
17 卻說馬超自兵敗入羌,二載有餘,結好羌兵,攻拔隴西州郡。所到之處,盡皆歸降,因劉璋求救於漢中,本該接敘張魯;卻放下張魯,接敘馬超。蓋為馬超投張魯,張魯遣馬超之由也。此等敘事,如連山斷嶺,筆法逼真龍門。惟冀城攻打不下。刺史韋康,累遣人求救於夏侯淵。韋康求救於夏侯淵,與劉璋求救於張魯,兩相映襯。淵不得曹操言語,未敢動兵。韋康見救兵不來,與眾商議,不如投降馬超。參軍楊阜哭諫曰:「超等叛君之徒,豈可降之?」康曰:「事勢至此,不降何待?」阜苦諫不從。韋康大開城門,投拜馬超。韋康出降,與後文劉璋出降,兩相映襯。超大怒曰:「汝今事急請降,非真心也!」將韋康四十餘口盡斬之,不留一人。馬超殺韋康而失州郡之心,與後文玄德不害劉璋以收州邵之心,正是相反。有人言楊阜勸韋康休降,可斬之。超曰:「此人守義,不可斬也。」復用楊阜為參軍。馬超用楊阜,與後文玄德用劉巴、黃權,又相類而相反。阜薦梁寬、趙衢二人,超盡用為軍官。此時一似真降者。楊阜告馬超曰:阜妻死於臨洮,乞告兩個月假,歸葬其妻便回。馬超從之。
18 楊阜過歷城,來見撫彞將軍姜敘。敘與阜是姑表兄弟:敘之母是阜之姑,時年已八十二。當日,楊阜入姜敘內室,拜見其姑,哭告曰:「阜守城不能保,主亡不能死,愧無面目見姑。馬超叛君,妄殺郡守,一州士民無不恨之。今吾兄坐據歷城,竟無討賊之心,此豈人臣之理乎?」言罷淚流出血。楊阜思報其主,當與許貢之客並稱。敘母聞言,喚姜敘入,責之曰:「韋使君遇害,亦爾之罪也。」又謂阜曰:「汝既降人,且食其祿,何故又興心討之?」阜曰:「吾從賊者,欲留殘生,與主報冤也。」敘曰:「馬超英勇,急難圖之。」阜曰:「有勇無謀,易圖也。吾已暗約下梁寬、趙衢。兄若肯興兵,二人必為內應。」方知所薦二人,不是真薦。敘母曰:「汝不早圖,更待何時,誰不有死,死於忠義,死得其所也。勿以我為念。汝若不聽義山之言,吾當先死,以絕汝念。」一個女丈夫,可比斷頭將軍。敘乃與統兵校尉尹奉、趙昂商議。原來趙昂之子趙月,現隨馬超為裨將。趙昂當日應允,歸見其妻王氏曰:「吾今日與姜敘、楊阜、尹奉一處商議,欲報韋康之仇。吾想子趙月現隨馬超,今若興兵,超必先殺吾子,奈何?」亦有謀及婦人而不失者,趙昂是也。其妻厲聲曰:「雪君父之大恥,雖喪身亦不惜,何況一子乎!君若顧子而不行,吾當先死矣!」又一個女丈夫,可比斷頭將軍。趙昂乃決。次日一同起兵。姜敘、楊阜屯歷城,尹奉、趙昂屯祁山。王氏乃盡將首飾資帛,親自往祁山軍中賞勞軍士,以勵其眾。當以夫人為主帥,以趙昂為偏裨。馬超聞姜敘、楊阜會合尹奉、趙昂舉事,大怒,即將趙月斬之。趙昂先送了一個兒子。令龐德、馬岱盡起軍馬,殺奔歷城來。姜敘、楊阜引兵出。兩陣圓處,楊阜、姜敘衣白袍而出,與馬超在潼關時,正相映像。○敘與阜以幹表兄弟而相援,備與璋以同宗兄弟而相攻,為之一嘆。大罵曰:「叛君無義之賊!」馬超大怒,沖將過來,兩軍混戰。姜敘、楊卓如何抵得馬超,大敗而走。馬超驅兵趕來。背後喊聲起處,尹奉、趙昂殺來。超急回時,兩下夾攻,首尾不能相顧。正鬬間,刺斜裏大隊軍馬殺來。原來是夏侯淵得了曹操軍令,正領軍來破馬超。超如何當得三路軍馬,大敗奔回。走了一夜,比及平明,到得翼城叫門時,城上亂箭射下。梁寬、趙衢立在城上,大罵馬超;將馬超妻楊氏從城上一刀砍了,撇下尸首來;又將馬超幼子三人,並至親十餘口,都從城上一刀一個,剁將下來。超氣噎塞胸,幾乎墜下馬來。殺了韋康一家,出乎爾者反乎爾,人苦不絜矩耳。背後夏侯淵引兵追趕。超見勢大,不取戀戰;與龐德、馬岱殺開一條路走。前面又撞見姜敘、楊阜,殺了一陣;沖得過去,又撞著尹奉、趙昂,殺了一陣。零零落落,剩得五六十騎,連夜奔走,四更前後,走到歷城下,守門者只道姜敘兵回,開門接入。超從城南門邊殺起,盡洗城中百姓。百姓何辜,所謂怒於室而作色於市者也。至姜敘宅,拿出老母。母全無懼色,指馬超而大罵。超大怒,自取劍斬之。姜敘又送了一個母親。尹奉、趙昂全家老幼,亦盡被馬超所殺。尹、趙又送了兩家老幼。昂妻王氏因在軍中得免於難。照應前文。次日,夏侯淵大軍至,馬超棄城殺出,望西而逃。行不得二十里,前面一軍擺開,為首的是楊阜。超切齒而恨,拍馬挺槍刺之。阜宗弟七人,一齊來助戰。馬岱、龐德敵住後軍。阜弟七人,皆被馬超殺死。楊阜又送了七個兄弟。阜身中五槍,猶然死戰。後面夏侯淵大軍趕來,馬超遂走。只有龐德、馬岱五七騎後隨而去。夏侯淵自行安撫隴西諸州人民,令姜敘等各各分守,用車載楊阜赴許都,見曹操。操封阜為關內侯。阜辭曰:「阜無捍難之功,又無死難之節,於法當誅,何顏受職。」操嘉之,卒與之爵。可謂操之忠臣。
19 卻說馬超與龐德、馬岱商議,徑往漢中投張魯。此處方接入漢中。張魯大喜,以為得馬超,則西可以吞益州,東可以拒曹操,乃商議欲以女招超為婿。大將楊柏諫曰:「馬超妻子遭慘禍,皆超之貽害也。主公豈可以女與之?」魯從其言,遂罷招婿之議。張魯欲婿馬超而不果,與袁術欲婚呂布而不遂,前後遙遙相對。或以楊柏之言告知馬超。超大怒,有殺楊柏之意。為後文殺楊柏伏筆。楊柏知之,與兄楊松商議,亦有圖馬超之心。為後文楊松譖馬超伏筆。正值劉璋遣使求救於張魯,魯不從。忽報劉璋又遣黃權到。權先來見楊松,說:「東西兩川,實為唇齒;西川若破,東川亦難保矣。今若肯相救,當以二十州相酬。」與孫權援劉備而欲以荊州九郡為謝,一實一虛,又相映像。松大喜,即引黃權來見張魯,說唇齒利害,更以二十州相謝。魯喜其利,從之。巴西閻圃諫曰:「劉璋與主公世仇,今事急求救,詐許割地,不可從也!」忽階下一人進曰:「某雖不才,願乞一旅之師,生擒劉備。務要割地以還。」正是:方看真主來西蜀,又見精兵出漢中。未知其人是誰,且看下文分解。
1 孫權與劉表為仇,劉璋亦與張魯為仇;黃權之求救於漢中,如魯肅之吊喪於江夏,所謂同舟遇風,吳越可以相濟者也。然玄德助仲謀,而張魯不能助季玉,何哉?蓋孫與劉非操之所能間也,璋與魯則孔明之所能間者也。然使張魯不用楊松,雖有間亦不能入,則非孔明之能間之,一張魯之自間之耳。
2 蔡瑁在荊州,而劉備不能安其身;楊松在漢中,而馬超亦不能安其身,是則同矣。然備之依表,欲以拒曹,超之歸魯,乃欲攻備,則超之志異於備矣。我方欲討國賊,而伐其同心討賊之人;我方欲報父仇,而伐其與父同事之友。超其忘衣帶詔之事乎?不獨內有楊松,而欲立功於葭萌為勢之所不能;縱使內無楊松,而欲立功於葭萌,亦為理之所不可。
3 關公之欲與馬超比試,非真欲與之比試也,欲借此以壓服其心也。漢高初見英布,而倨傲跣腆以折之,恐其驕則不為我用耳。馬超新降,其視川中諸將無出我右,將不免於自矜。得孔明一書,方知翼德之上又有絕倫超群如關公者,而超之驕氣折矣。關公見書而笑曰:「孔明知吾心。」孔明其知此心哉!
4 玄德當奔走流離之時,而不忍棄百姓,而一得西川,乃欲以民田賞功,是不可無子龍之諫也。子龍愛民所以愛國,愛國則不復愛家。前於取桂陽之時,不以妻子動其心,今於入川之後,不以田宅累其念,有古大臣之風焉,豈獨一名將之才足以盡之!
5 子產之言曰:水懦弱,民狎而玩之,故多死焉;火烈,民望而畏之,故鮮死焉。凡子產之用猛,正其善於用寬也。孔明之治蜀,其得此意乎?法行而知恩,即猛以濟寬之道。玄德以孔明為水,而當其治蜀,則又不為水而為火矣。曹操徙劉琮於青州,而殺其母子;劉備遷劉璋於公安,而歸其財物,則備與操異矣。劉備寬以撫蜀,而收之以恩;諸葛嚴以治蜀,而繩之以法,則亮又與備異矣。蓋我與敵取其相反:敵以暴,我以仁,敵以急,我以緩,以相反為能者也。君與相取其相濟:君以仁,相以義,君以柔,相以剛,以相濟為用者也。不相反,則無以相勝;不相濟,則無以相成。
6 卻說閻圃正勸張魯勿助劉璋,只見馬超挺身出曰:「超感主公之恩,無可上報,願領一軍攻取葭萌關,生擒劉備,忘了董承義狀。務要劉璋割二十州奉還主公。」張魯大喜,先遣黃權從小路而回,隨即點兵二萬與馬超。此時龐德臥病不能行,留於漢中。為後文歸曹操張本。張魯令楊柏監軍,超與弟馬岱選日起程。
7 卻說玄德軍馬在雒城,法正所差下書人回報說:「鄭虔勸劉璋盡燒野穀並各處倉廩,率巴西之民,避於涪水西,深溝高壘而不戰。」前既在劉璋一邊寫來,此又在玄德一邊聽得,是兩邊雙敘法。筆有省處,亦有不省處,變化不同。玄德、孔明聞之,皆大驚曰:「若用此言,吾勢危矣。」法正笑曰:「主公勿憂。此計雖毒,劉璋必不能用也。」料劉璋如見,可謂知彼知己。不一日,人傳劉璋不肯遷動百姓,不從鄭虔之言。玄德聞之,方始寬心。玄德一邊聽得,勻兩段寫,妙甚。孔明曰:「可速進兵取綿竹。如得此處,成都易取矣。」遂遣黃忠、魏延領兵前進。費觀聽知玄德兵來,差李嚴出迎。嚴領三千兵也,各布陣完。黃忠出馬,與李嚴戰四五十合,不分勝敗。孔明在陣中教鳴金收軍。便有愛李嚴之意。黃忠回陣,問曰:「正待要擒李嚴,軍師何故收兵?」孔明曰:「吾已見李嚴武藝,不可力取。來日再戰,汝可詐敗,引入山峪,出奇兵以勝之。」黃忠領計。次日,李嚴再引兵來,黃忠又出戰,不十合詐敗,引兵便走。李嚴趕來,迤邐趕入出峪,猛然省悟。急待回來,前面魏延引兵擺開。孔明自在山頭,喚曰:「公如不降,兩下已伏強弩,欲與吾龐士元報仇矣。」姓張的射死了,卻尋著姓李的,真是張冠李戴。李嚴慌下馬,卸甲投降。又是一個降將軍。軍士不曾傷害一人。孔明引李嚴見玄德。玄德待之甚厚。嚴曰:「費觀雖是劉益州親戚,與某甚密,當往說之。」玄德即命李嚴回城招降費觀。不疑李嚴,便是待之甚厚處。嚴入綿竹城,對費觀贊玄德如此仁德;今若不降,必有大禍。觀從其言,開門投降。又是一個降將軍。玄德遂入綿竹,商議分兵取成都。忽流星馬急報,言:「孟達、霍峻守葭萌關,今被東川張魯遣馬超與楊柏、馬岱領兵攻打甚急,救遲則關隘休矣。」接筍甚緊。玄德大驚。孔明曰:「須是張、趙二將,方可與敵。」玄德曰:「子龍引兵在外未回。翼德已在此,可急遣之。」孔明曰:「主公且勿言,容亮激之。」
8 卻說張飛聞馬超攻關,大叫而入曰:「辭了哥哥,便去戰馬超也!」寫得張飛如畫。孔明佯作不聞,對玄德曰:「今馬超侵犯關隘,無人可敵;除非往荊州取關雲長來,方可與敵。」為後文關公比試,虛伏一筆。張飛曰:「軍師何故小覷吾!吾曾獨拒曹操百萬之兵,照應四十二回中事。豈愁馬超一匹夫乎!」孔明曰:「翼德拒水斷橋,此因曹操不知虛實耳;若知虛實,將軍豈得無事?今馬超之勇,天下皆知,渭橋六戰,殺得曹操割須棄袍,幾乎喪命,照應五十八回中事。非等閑之比。雲長且未必可勝。」純用反激,妙。飛曰:「我只今便去;如勝不得馬超,甘當軍令!」孔明曰:「既爾肯寫文書,便為先鋒。請主公親自去一遭,留亮守綿竹。待子龍來卻作商議。」為後子龍守綿竹伏線。魏延曰:「某亦願往。」添一個副手。孔明令魏延帶五百哨馬先行,張飛第二,玄德後隊,望葭萌關進發。魏延哨馬先到關下,正遇楊柏。魏延與楊柏交戰,不十合,楊柏敗走。魏延要奪張飛頭功,乘勢趕去。前面一軍擺開,為首乃是馬岱。魏延只道是馬超,舞刀躍馬迎之。魏延與馬岱,先作一個破題。與岱戰不十合,岱敗走。延趕去,被岱回身一箭,中了魏延左臂。延急回馬走。馬岱趕到關前,只見一將喊聲如雷,從關上飛奔至面前。原來是張飛初到關上,聽得關前廝殺,便來看時,正見魏延中箭,因驟馬下關,救了魏延。飛喝馬岱曰:「汝是何人?先通姓名,然後廝殺?」馬岱曰:「吾乃西涼馬岱是也。」張飛曰:「你原來不是馬超,快回去!非吾對手!只令馬超那廝自來,說道燕人張飛在此!」批得一張通名紅單帖。馬岱大怒曰:「汝焉敢小覷我!」挺槍躍馬,直取張飛。戰不十合,馬岱敗走。張飛欲待追趕,關上一騎馬到來,叫:「兄弟且休去!」飛回視之,原來是玄德到來。前軍、中軍、後軍勻三次到,寫得次第,亦寫得突兀。飛遂不趕,一同上關。玄德曰:「恐怕你性躁,故我隨後趕來到此。既然勝了馬岱,且歇一宵,來日戰馬超。」
9 次日天明,關下鼓聲大震,馬超兵到。玄德在關上看時,門旗影里,馬超縱騎持槍而出;獅盔獸帶,銀甲白袍:一來結束非凡,二者人才出眾。在玄德眼中,極寫一馬超。玄德嘆曰:「人言錦馬超,名不虛傳!」又在玄德眼中,補寫一馬超。張飛便要下關。玄德急止之,曰:「且休出戰。先當避其銳氣。」關下馬超單搦張飛出馬,關上張飛恨不得平吞馬超,「西地錦」惹動了「急三槍」。三五番皆被玄德當住。看看午後,玄德望見馬超陣上人馬皆倦,遂選五百騎,跟著張飛沖下關來。馬超見張飛軍到,把槍望後一招,約退軍有一箭之地。張飛軍馬一齊扎住;關上軍馬陸續下來。張飛挺槍出馬,大呼:「認得燕人張翼德麼?」馬超曰:「吾家屢世公侯,豈識村野匹夫!」又被馬超一激。張飛大怒。兩馬齊出,二槍並舉。約戰百餘合,不分勝負。一白一黑,殺得好看。玄德觀之,嘆曰:「真虎將也!」連翼德都贊在內。恐張飛有失,急鳴金收軍。兩將各回。寫第一次交鋒。張飛回到陣中,略歇馬片時,不用頭盔,只裹包巾,上馬又出陣前搦馬超廝殺。超又出,兩個再戰。玄德恐張飛有失,自披掛下關,直至陣前;看張飛與馬超又鬬百餘合,兩個精神倍加。玄德教鳴金收軍。寫第二次交鋒。二將分開,各回本陣。是日天色已晚,玄德謂張飛曰:「馬超英勇,不可輕敵,且退上關。來日再戰。」張飛殺得性起,那裡肯休?大叫曰:「誓死不回!」玄德曰:「今日天晚,不可戰矣。」飛曰:「多點火把,安排夜戰!」好鬬與好飲一般,既卜其晝,又卜其夜。馬超亦換了馬,再出陣前,大叫曰:「張飛!敢夜戰麼?」張飛性起,問玄德換了坐下馬,搶出陣來,叫曰:「我捉你不得,誓不上關!」超曰:「我勝你不得,誓不回寨!」大家立誓,可稱盟兄盟弟。兩軍吶喊,點起千百火把,照耀如同白日。兩將又向陣前鏖戰。到二十餘合,馬超撥回馬便走。張飛大叫曰:「走那裡去!」原來馬超見贏不得張飛,心生一計:詐敗佯輸,賺張飛趕來,暗掣銅錘在手,扭回身覷著張飛便打將來。比戰許褚更自利害。張飛見馬超走,心中也提防;比及銅錘打來時,張飛一閃,從耳朵邊過去。張飛便勒回馬走時,馬超卻又趕來。張飛帶住馬,拈弓搭箭,回射馬超;超卻閃過。二將各自回陣。一錘一箭,借作收科,不然將戰個不住矣。玄德自於陣前叫曰:「吾以仁義待人。不施譎詐。馬孟起,你收兵歇息,我不乘勢趕你。」極會做人情。馬超聞言,親自斷後,諸軍漸退。玄德亦收軍上關。
10 次日,張飛又欲下關戰馬超。人報軍師來到。玄德接著孔明。孔明曰:「亮聞孟起世之虎將,若與翼德死戰,必有一傷;故令子龍、漢升守住綿竹,我星夜來此。綿竹之守,借孔明口中敘出,省筆之甚。可用條小計令馬超歸降主公。」玄德曰:「吾見馬超英勇,甚愛之。如何可得?」孔明曰:「亮聞東川張魯,欲自立為『漢寧王』。手下謀士楊松,極貪賄賂。主公可差人從小路徑投漢中,先用金銀結好楊松,後進書與張魯云:『吾與劉璋爭西川,是與汝報仇。不可聽信離間之語。事定之後,保汝為漢寧王。』劉璋許以地,孔明許以爵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地而取爵可也。令其撤回馬超兵。待其來撤時,便可用計招降馬超矣。」玄德大喜,實時修書,差孫乾齎金珠從小路徑至漢中,先來見楊松,說知此事,送了金珠。松大喜,先引孫乾見張魯陳言方便。全是金珠在那裡說話。魯曰:「玄德只是左將軍,如何保得我為漢寧王?」楊松曰:「他是大漢皇叔,正合保奏。」不是皇叔保得,而金珠可以保得。張魯大喜,便差人教馬超罷兵。孫乾只在楊松家聽回信。不一日,使者回報:「馬超言未成功,不可退兵。」未有奸臣在內而大將立功於外者。張魯又遣人去喚,又不肯回。一連三次不至。楊松曰:「此人素無信行,不肯罷兵,其意必反。」遂使人流言云:「馬超意欲奪西川,自為蜀主,與父報仇,不肯臣於漢中。」全是金珠說話。張魯聞之,問計於楊松。松曰:「一面差人去說與馬超:『汝既欲成功,與汝一月限,要依我三件事。若依得便有賞,否則必誅:一要取西川,二要劉璋首級,三要退荊州兵。三件事不成,可獻頭來。』出下三個難題目,馬超關節不到,如何作文。一面教張衛點軍守把關隘,防馬超兵變。」魯從之,差人到馬超寨中說這三件事。超大驚曰:「如何變得恁的!」金珠之為物,極是善變。乃與馬岱商議:「不如罷兵。」楊松又流言曰:「馬超回兵,必懷異心。」不想金珠這等有用。於是張衛分七路軍堅守隘口,不放馬超兵入。超進退不得,無計可施。
11 孔明謂玄德曰:「今馬超正在進退兩難之際,亮憑三寸不爛之舌,親往超寨,說馬超來降。」玄德曰:「先生乃吾之股肱心腹,倘有疏虞,如之奈何?」孔明堅意要去,玄德再三不肯放去。正躊躇間,忽報趙雲有書薦西川一人來降。接筍甚妙。玄德召入問之。其人乃建寧俞元人也,姓李名恢,字德昂。玄德曰:「向日聞公苦諫劉璋,今何故歸我?」照應前文。恢曰:「吾聞良禽相木而棲,賢臣擇主而事,前諫劉益州者,以盡人臣之心;既不能用,知必敗矣。今將軍仁德布於蜀中,知事必成,故來歸耳。」玄德曰:「先生此來,必有益於劉備。」恢曰:「今聞馬超在進退兩難之際。恢昔在隴西,與彼有一面之交,願往說馬超歸降,若何?」李恢來得湊巧,恰好做了孔明替身。孔明曰:「正欲得一人替吾一往。願聞公之說詞。」李恢於孔明耳畔陳說如此如此。孔明大喜,實時遣行。入得孔明的耳,方入得馬超的耳。恢行至超寨,先使人通姓後。馬超曰:「吾知李恢乃辯士,今必來說我。」先喚二十刀斧手伏於帳下,囑曰:「令汝砍,即砍為肉醬!」須臾,李恢昂然而入。馬超端坐帳中不動,叱李恢曰:「汝來為何?」恢曰:「特來作說客。」蔣幹一見周瑜,辨明不是說客,李恢一見馬超,妙在自說是說客。超曰:「吾匣中寶劍新磨。汝試言之,其言不通,便請試劍!」恢笑曰:「將軍之禍不遠矣!但恐新磨之劍,不能試吾之頭,將欲自試也!」先以危言動之,妙在即借他題目發揮。超曰:「吾有何禍?」恢曰:「吾聞越之西子,善毀者不能閉其美;齊之無鹽,善美者不能掩其醜;日中則昃,月滿則虧:此天下之常理也。今將軍與曹操有殺父之仇,而隴西又有切齒之恨;前不能救劉璋而退荊州之兵,後不能制楊松而見張魯之面;目下四海難容,一身無主;若復有渭橋之敗,冀城之失,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?」李恢言語,當得金珠用,一字一金,一字一珠矣。超頓首謝曰:「公言極善,但超無路可行。」恢曰:「公既聽吾言,帳下何故伏刀斧手?」超大慚,盡叱退。李恢舌劍,可以退帳下之劍。恢曰:「劉皇叔禮賢下士,吾知其必成,故舍劉璋而歸之。公之尊人,昔年曾與皇叔約共討賊,照應二十回中事。公何不背暗投明,以圖上報父仇,下立功名乎?」馬超大喜,即喚楊柏入,一劍斬之,方雪破婚之恨。將首級共恢一同上關來降玄德。玄德親自接入,待以上賓之禮。超頓首謝曰:「今遇明主,如撥雲霧而見青天!」時孫乾已回。玄德復命霍峻、孟達守關,便撤兵來取成都。趙雲、黃忠接入綿竹。人報蜀將劉晙、馬漢引軍到。趙雲曰:「某願往擒此二人!」言訖,上馬引軍出。玄德在城上管待馬超吃酒。未曾安席,子龍已斬二人之頭,獻於筵前。張飛顯過本事,卻用趙雲顯本事與馬超看。馬超亦驚,倍加敬重。超曰:「不須主公軍馬廝殺,超自喚出劉璋來降。如不肯降,超自與弟馬岱取成都,雙手奉獻。」子龍以兩顆人頭為安席之敬,馬超便欲以一座城池為進見之禮。玄德大喜。是日盡歡。
12 卻說敗兵回到益州報劉璋。璋大驚,閉門不出。人報城北馬超救兵到,劉璋方敢登城望之。見馬超、馬岱立於城下,大叫:「請劉季玉答話。」劉璋在城上問之。超在馬上以鞭指曰:「吾本領張魯兵來救益州,誰想張魯聽信楊松讒言,反欲害我。今已歸降劉皇叔。公可納士拜降,免致生靈受苦。如或執迷,吾先攻城矣!」好一個請來的救星。劉璋驚得面如土色,氣倒於城上。眾官救醒。璋曰:「吾之不明,悔之何及!不若開門投降,以救滿城百姓。」董和曰:「城中尚有兵三萬餘人;錢帛糧草,可支一年:奈何便降?」劉璋曰:「吾父子在蜀二十餘年,無恩德以加百姓;攻戰三年,血肉捐於草野,皆我罪也。我心何安?不如投降以安百姓。」忠厚為無用之別名,非忠厚之無用,忠厚而不精明之為無用也。劉璋失豈在仁,失在仁而不智耳。眾人聞之,皆墮淚。忽一人進曰:「主公之言,正合天意。」視之,乃巴西西充國人也,姓譙,名周,字允南。此人素曉天文。璋問之,周曰:「某夜觀乾象,見群星聚於蜀郡;其大星光如皓月,乃帝王之象也。況一載之前,小兒謠云:『若要吃新飯,須待先主來。』此乃預兆。為玄德稱帝伏筆。不可逆天道。」黃權、劉巴聞言皆大怒,欲斬之。譙周慣說天文,後來勸後主出降,即此人也。權、巴欲殺之,亦不為過。劉璋擋住。忽報:「蜀郡太守許靖,逾城出降矣。」劉璋大哭歸府。前不聽掛城之王累,今卻哭逾城之許靖,亦遲矣。次日,人報劉皇叔遣幕賓簡雍在城下喚門。璋令開門接入。雍坐車中,傲睨自若。忽一人掣劍大喝曰:「小輩得志,傍若無人!汝敢藐視吾蜀中人物耶!」雍慌下車迎之。此人乃廣漢綿竹人也,姓秦名宓,字子敕。秦宓後來以舌辨難吳使,於此處先露圭角。雍笑曰:「不識賢兄,幸勿見責。」遂同入見劉璋,具說玄德寬洪大度,並無相害之意。於是劉璋決計投降,厚待簡雍。次日,親齎印綬文籍,與簡雍同車出城投降。玄德出寨迎接,握手流涕曰:「非吾不行仁義,奈勢不得已也!」不得已三字,亦是玄德實話。然古來以此三字解說者多矣。如重耳之殺懷公,小白之殺子糾,唐太宗之殺建成、元吉皆是也。兄弟之變至於如此,為之一嘆。共入寨,交割印綬文籍,並馬入城。
13 玄德入成都,百姓香花燈燭,迎門而接。玄德到公廳,升堂坐定。郡內諸官,皆拜於堂下;惟黃權、劉巴閉門不出。眾將忿怒,欲往殺之。玄德慌忙傳令曰:「如有害此二人者,滅其三族!」漢高之封雍齒、赦蒯通,皆此意也。玄德親自登門,請二人出仕。二人感玄德恩禮,乃出。孔明請曰:「今西川平定,難容二主,可將劉璋送去荊州。」玄德曰:「吾方得蜀郡,未可令季玉遠去。」孔明曰:「劉璋失基業者,皆因太弱耳。主公若以婦人之仁,臨事不決,恐此土難以長久。」一個做好,一個做惡,定是商量停當。玄德從之,設一大宴,請劉璋收拾財物,佩領振威將軍印綬,令將妻子良賤,盡赴南郡公安住歇,即日起行。玄德遷劉璋於公安,與曹操遷劉琮於青州,正是一樣算計。但一則殺之於路,一則善遣之去,為不同耳。
14 玄德自領益州牧。其所降文武,盡皆重賞,定以名爵:嚴顏為前將軍,法正為蜀郡太守,董和為掌軍中郎將,許靖為左將軍長史,龐義為營中司馬,劉巴為左將軍,黃權為右將軍。其餘吳懿、費觀、彭羕、卓膺、李嚴、吳蘭、雷銅、李恢、張翼、秦宓、譙周、呂義,霍峻、鄧芝、楊洪、周群、費禕、費詩、孟達,文武投降官員共六十餘人,並皆擢用。先封新降之臣,然後封舊日之臣,皆是玄德權變處。諸葛亮為軍師,關雲長為蕩寇將軍、漢壽亭侯,張飛為征遠將軍、新亭侯,趙雲為鎮遠將軍,黃忠為征西將軍,魏延為揚武將軍,馬超為平西將軍。孫乾、簡雍、糜竺、糜芳、劉封、吳班、關平、周倉、廖化、馬良、馬謖、蔣琬、伊籍,及舊日荊襄一班文武官員,盡皆升賞。諸臣勞苦功高,至此方纔受封,良是不易。遣使齎黃金五百斤、白銀一千斤、錢五千萬、蜀錦一千匹,賜與雲長。既賞西川從征之將,遂念荊州留守之臣。蓋不有留守,則從征不能成功,是西川之取,雲長亦與有功也。其餘官將,給賞有差。殺牛宰馬,大餉士卒。開倉賑濟百姓,既收士心,又結民心。軍民大悅。
15 益州既定,玄德欲將成都有名田宅,分賜諸官。趙雲諫曰:「益州人民,屢遭兵火,田宅皆空;今當歸還百姓,令安居復業,民心方服;不宜奪之為私賞也。」蕭何強買民間田宅以自污,為遇猜忌之主故然,今子龍遇玄德,不嫌市惠子民。玄德大喜,從其言。使諸葛軍師定擬治國條例,刑法頗重。法正曰:「昔高祖約法三章,黎民皆感其德。願軍師寬刑省法。以慰民望。」孔明曰:「君知其一、未知其二:秦用法暴虐,萬民皆怨,故高祖以寬仁得之。高祖約法,是刑新國,用輕典。今劉璋暗弱,德政不舉,威刑不肅;君臣之道,漸以陵替。寵之以位,位極則殘;順之以恩,恩竭則慢。所以致弊,實由於此。吾今威之以法,法行則知恩;限之以爵,爵加則知榮。恩榮並濟,上下有節。為治之道,於斯著矣。」孔明治蜀,是刑亂國,用重典。法正拜服。自此軍民安堵。四十一州地面,分兵鎮撫,並皆平定。法正為蜀郡太守,凡平日一餐之德,睚毗之怨,無不報復。二句內包著無數事情,省筆之甚。或告孔明曰:「孝直太橫,宜稍斥之。」孔明曰:「昔主公困守荊州,北畏曹操,東憚孫權,賴孝直為之輔翼,遂翻然翱翔,不可復制。今奈何禁止孝直,使不得少行其意耶?」因竟不問。繼劉璋而用猛,是猛以(濟)寬;遇法正而用寬,是寬以濟猛。法正聞之,亦自斂戢。法行而知恩,恩行而亦知法矣。
16 一日,玄德正與孔明閑敘,忽報雲長遣關平來謝所賜金帛。玄德召入。平拜罷,呈上書信曰:「父親知馬超武藝過人,要入川來與之比試高低。教就稟伯父此事。」不必有此事,不可無此言。玄德大驚曰:「若雲長入蜀,與孟起比試,勢不兩立。」孔明曰:「無妨。亮自作書回之。」孔明已會其意。玄德只恐雲長性急,便教孔明寫了書,發付關平星夜回荊州。平回至荊州,雲長問曰:「我欲與馬孟起比試,汝曾說否?」平答曰:「軍師有書在此。」雲長拆開視之。其書曰:
17 亮聞將軍欲與孟起分別高下。以亮度之:孟起雖雄烈過人,亦乃黥布、彭越之徒耳;當與翼德並驅爭先,猶未及美髯公之絕倫超群也。今公受任守荊州,不為不重;倘一入川,若荊州有失。罪莫大焉。惟冀明照。
18 雲長看畢,自綽其髯笑曰:「孔明知我心也。」正欲孔明將自搖高,高以壓服孟起耳,非喜其譽已也。將書遍示賓客,遂無入川之意。以下接過西川、荊州兩邊,接敘東吳一邊。
19 卻說東吳孫權知玄德並吞西川,將劉璋逐於公安,遂召張昭、顧雍商議曰:「當初劉備借我荊州時,說取了西川便還荊州。今已得巴蜀四十一州,須用取索漢上諸郡。如其不還,即動干戈。」玄德方纔得採,不想討債的便來。張昭曰:「吳中方寧,不可動兵。昭有一計,使劉備將荊州雙手奉還主公。」正是:西蜀方開新日月,東吳又索舊山川。
20 未知其計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1 關公不屑與東吳較量耳,我只將大漢二字壓倒東吳,此其讀《春秋》得力處也。呂布之對曹操曰:「漢家疆土,人人有分。」惟其無父,所以無君。關公之對諸葛瑾曰:「大漢疆土,豈可妄以寸與人?」惟其能為人臣,所以能為人弟。
2 玄德之就婚,妙在授計而往;關公之赴會,又妙在不消授計。玄德之就婚而歸,妙在不別而行;關公之赴會而歸,又妙在公然而別。張遼之請關公,妙在屢請方來;魯肅之請關公,又妙在一請便來。關公之別曹操,妙在不勞他送;關公之別魯肅,又妙在偏要他送。前日之五關斬將,妙在攔當不住;今日之扁舟江上;又妙在無人攔當。前日之獨行千里,妙在來得明白,去得明白;今日之單刀赴會,又妙在來得軒昂,去得軒昂。讀書至此,而嘆公之往來自得,旁若無人,豈但在一時為然哉!直將獨往獨來於天地古今之中耳。
3 觀曹操杖殺母後一事,天翻地覆,真前史之所絕無而僅見者矣。或為之解曰:獻帝為高帝後身,伏後為呂后後身,曹操女為戚姬後身,華歆為趙王如意後身。鳴呼!其然耶?其不然耶?
4 以名士如華歆,而助操為惡至於如此之甚,原其初不過為榮利之心未忘也。拾金而觀之,利未忘也;見乘軒者而視之,榮未忘也。止此貪榮慕利之心,遂成其黨惡助虐之心。管幼安知割席分坐,殆逆料其後歟?
5 或謂管寧坐臥一樓,足不屨地,以地為魏地也,獨不思樓非魏地之樓乎?予曰:不然。賢人君子特借此以自明其高尚之志耳。文丞相詩曰:「或為遼東帽,清操勵冰雪。」而《綱目》亦書曰:「漢管寧卒於魏。」誠以清操如管寧,有非魏之所得有也者。若以樓為魏之樓,則箕山亦為唐之山,潁水亦為虞之水,首陽之薇亦為周之薇矣。
6 以國戚害國戚者,何進也;以國戚薦國戚者,伏完也。以宦官害國戚者,張讓也;以宦官助國戚者,穆順也。以國戚謀國戚而勝,以國戚與國戚共謀權臣而不勝;以宦官謀國戚而勝,以宦官與國戚共謀權臣而亦不勝。然則權臣之惡,其更甚於宦官、國戚乎!然立曹貴人為皇后,則操亦居然國丈矣,丕亦居然國舅矣。王莽以國戚而為權臣,操與丕則又以權臣而為國戚矣。國戚不足懼,以權臣為之則可懼;權臣不足懼,權臣而又使之為國戚,則更可懼。魏之篡漢,又何疑焉?
7 荀彧以操之加九錫而死,荀攸以操之稱魏王而死,君子惜其不死於殺董妃之時,以為死之已晚也;然尤幸其能死於弒伏后之前,以為死之未晚也。未殺董妃則加九錫、稱魏王之漸也,稱魏王則弒伏后之本也,弒伏後則篡國之機也。乃加九錫則董昭勸之,稱魏王則王粲贊之,弒伏後則華歆助之,是彧與攸之為人,其猶有賢於董昭、王粲、華歆者耶!
8 卻說孫權要索荊州。張昭獻計曰:「劉備所倚仗者諸葛亮耳。其兄諸葛瑾今仕於吳,何不將瑾老小執下,使瑾入川告其弟,令勸劉備交割荊州:『如其不還,必累及我老小。』亮念同胞之情,必然應允。」既奪不得阿斗,卻用著諸葛瑾;不能取劉備之子以牽制劉備,卻借孔明之兄以牽制孔明。權曰:「諸葛瑾乃誠實君子,安忍拘其老小?」昭曰:「明教知是計策,自然放心。」掩耳盜鈴。權從之,召諸葛瑾老小,虛監在府;一面修書,打發諸葛瑾往西川去。第四次索荊州。○保人本是魯肅,文書上原無諸葛瑾名字,今舍肅而使瑾,又是推班出色。不數日,早到成都,先使人報知玄德。玄德問孔明曰:「令兄此來為何?」孔明曰:「來索荊州耳。」玄德曰:「何以答之?」孔明曰:「只須如此如此。」
9 計會已定,孔明出郭接瑾。不到私宅,徑入賓館。參拜畢,瑾放聲大哭。老實人何處得此急淚?亮曰:「兄長有事但說。何故發哀?」瑾曰:「吾一家老小休矣!」亮曰:「莫非為不還荊州乎?因弟之故,執下兄長老小,弟心何安?兄休憂慮,弟自有計還荊州便了。」
兄既假哭,弟亦假應,一兄一弟,俱不是真。
瑾大喜,即同孔明入見玄德,呈上孫權書。玄德看了,怒曰:「孫權既以妹嫁我,卻乘我不在荊州,竟將妹子潛地取去,情理難容!我正要大起川兵,殺下江南,報我之恨,卻還想來索荊州乎!」前番只是借,今番卻耍頼矣。孔明哭拜於地,妙。曰:「吳侯執下亮兄長老小,倘若不還,吾兄將全家被戮。兄死,亮豈能獨生?望主公看亮之面,將荊州還了東吳,全亮兄弟之情!」孔明自做好人,卻教玄德做難人。妙。玄德再三不肯,孔明只是哭求。三個人,都是裝腔做勢。玄德徐徐曰:「既如此,看軍師面,分荊州一半還之:將長沙、零陵、桂陽三郡與他。」借債的先還一半。亮曰:「既蒙見允,便可寫書與雲長令交割三郡。」玄德曰:「子瑜到彼,須用善言求吾弟。吾弟性如烈火,吾尚懼之。切宜仔細。」玄德又自做好人,推關公做難人。妙。
瑾求了書,辭了玄德,別了孔明,登途徑到荊州。
雲長請入中堂,賓主相敘。
瑾出玄德書曰:「皇叔許先以三郡還東吳,望將軍即日交割,令瑾好回見吾主。」
雲長變色曰:「吾與吾兄桃園結義,誓共匡扶漢室。荊州本大漢疆土,豈得妄以尺寸與人?
提出大漢二字,辭嚴義正。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雖吾兄有書來,我卻只不還。」後文使伊藉知會關公便聽了;此時只有諸葛瑾來,便知是孔明之計。
瑾曰:「今吳侯執下瑾老小,若不得荊州,必將被誅。望將軍憐之!」雲長曰:「此是吳侯譎計,如何瞞得我過!」玄德、孔明知而不言,卻被關公一口說破。
瑾曰:「將軍何太無面目?」雲長執劍在手曰:「休再言!此劍上並無面目!」關平告曰:「軍師面上不好看,望父親息怒。」關平與關公,亦似約會一般。雲長曰:「不看軍師面上,教你回不得東吳!」瑾滿面羞慚,急辭下船,再往西川見孔明。孔明已自出巡去了。哥哥卻為弟弟所弄。瑾只得再見玄德,哭告雲長欲殺之事。前是假哭,此是真哭。玄德曰:「吾弟性急,極難與言。子瑜可暫回,容吾取了東川、漢中諸郡,調雲長往守之,那時方得交付荊州。」取了西川,又等東川,極似今人賴債的,最會回債。
10 瑾不得已,只得回東吳見孫權,具言前事。孫權大怒曰:「子瑜此去,反復奔走,莫非皆是諸葛亮之計?」然也。瑾曰:「非也。吾弟亦哭告玄德,方許將三郡先還,又無奈雲長恃頑不肯。」子瑜是實心人,不像兄弟乖覺。孫權曰:「既劉備有先還三郡之言,便可差官前去長沙、零陵、桂陽三郡赴任,且看如何。」不曾會租,便要管業。瑾曰:「主公所言極善。」權乃令瑾取回老小,一面差官往三郡赴任。不一日,三郡差去官吏盡被逐回,告孫權曰:「關雲長不肯兼容,連夜趕逐回吳。遲後者便要殺。」只是不肯寫承攬。○逐回官吏之事,只借官吏口中說出,省筆。孫權大怒,差人召魯肅責之曰:「子敬昔為劉備作保,借吾荊州;今劉備已得西川,不肯歸還,子敬豈得坐視?」此時尋著保人,卻要原中理直。肅曰:「肅已思得一計,正欲告主公。」權問:「何計?」肅曰:「今屯兵於陸口,使人請關雲長赴會。若雲長肯來,以善言說之;如其不從,伏下刀斧手殺之。如彼不肯來,隨即進兵,與決勝負,奪取荊州便了。」中人沒法,勉強生出兩條計策。孫權曰:「正合吾意。可即行之。」闡澤進曰:「不可,關雲長乃世之虎將,非等閑可及。恐事不諧,反遭其害。」孫權怒曰:「若如此,荊州何日可得?」便命魯肅速行此計。肅乃辭孫權,至陸口,召呂蒙、甘寧商議,設宴於陸口寨外臨江亭上,只有借債的請中人,如何倒要中人費酒席。修下請書,選帳下能言快語一人為使,登舟渡江。江口關平問了,遂引使者入荊州,叩見雲長,具道魯肅相邀赴會之意,呈上請書。雲長看書畢,謂來人曰:「既子敬相請,我明日便來赴宴。請帖上定寫:翌日候教,恕乏人邀。汝可先回。」使者辭去。關平曰:「魯肅相邀,必無好意;父親何故許之?」雲長笑曰:「吾豈不知耶?此是諸葛瑾回報孫權,說吾不肯還三郡,故令魯肅屯兵陸口,邀我赴會,便索荊州。吾若不往,道吾怯矣。若是怕討債不吃酒,便是不會欠債的。吾來日獨駕小舟,只用親隨十餘人,單刀赴會,看魯肅如何近我!」極寫關公神威。平諫曰:「父親奈何以萬金之軀,親蹈虎狼之穴?恐非所以重伯父之寄托也。」極寫關平細膩。雲長曰:「吾於千槍萬刃之中,矢石交攻之際,匹馬縱橫,如入無人之境;豈憂江東群鼠乎?」下戰書且不怕,請吃酒何足怕。馬良亦諫曰:「魯肅雖有長者之風,但今事急,不容不生異心。將軍不可輕往。」須知中人要脫干系。雲長曰:「昔戰國時趙人藺相如,無縛雞之力,於澠池會上,覷秦國君臣如無物;況吾曾學萬人敵者乎?公乃合廉、藺為一人矣。既已許諾,不可失信。」良曰:「縱將軍去,亦當有準備。」雲長曰:「只教吾兒選快船十隻,藏善水軍五百,於江上等候。看吾紅旗起處,便過江來。」平領命自去準備。先準備候客的。
11 卻說使者回報魯肅,說雲長慨然應允,來日準到。肅與呂蒙商議:「此來若何?」蒙曰:「彼帶軍馬來,某與甘寧各人領一軍伏於岸側,放炮為號,準備廝殺;如無軍來,只於庭後伏刀斧手五十人,就筵間殺之。」計會已定。次日,肅令人於岸口遙望。辰時後,見江面上一隻船來,梢公水手只數人,一面紅旗,風中招颭,顯出一個大「關」字來。今日演《單刀赴會》者,未必能如此之寫生也。船漸近岸,見雲長青巾綠袍,坐於船上;傍邊周倉捧著大刀;八九個關西大漢,各跨腰刀一口。儒雅之極,英雄之極。○在魯肅眼中看來,加倍出奇。魯肅驚疑,接入庭內。敘禮畢,入席飲酒,舉杯相勸,不敢仰視。雲長談笑自若。酒至半酣,肅曰:「有一言訴與君侯,幸垂聽焉:昔日令兄皇叔,使肅於吾主之前,保借荊州暫住,約於取川之後歸還。今西川已得,而荊州未還,得毋失信乎?」不是請吃酒,卻是討債了。雲長曰:「此國家之事,筵間不必論之。」似周瑜對蔣幹語。肅曰:「吾主只區區江東之地,而肯以荊州相借者,為念君侯等兵敗遠來,無以為資故也。今已得益州,則荊州自應見還;乃皇叔但肯先割三郡,而君侯又不從,恐於理上說不去。」前說玄德不肯還,此說關公不肯還,語又逼近。雲長曰:「烏林之役,左將軍親冒矢石,戮力破敵,豈得徒勞而無尺土相資?今足下復來索地耶?」只略答他兩句,妙在略而不詳。肅曰:「不然。君侯始與皇叔同敗於長阪,計窮力竭,將欲遠竄,吾主矜念皇叔身無處所,不愛土地,使有所托足,以圖後功;而皇叔愆德隳好,已得西川,又占荊州,貪而背義,恐為天下所恥笑。惟君侯察之。」此將玄德與關公合說。雲長曰:「此皆吾兄之事,非某所宜與也。」玄德推關公,關公又推玄德。關公對諸葛瑾之詞嚴,對魯肅之詞婉,所以然者,飲酒之時,只宜如此對答。肅曰:「某聞君侯與皇叔桃園結義,誓同生死。皇叔即君侯也,何得推托乎?」此又坐在雲長身上去。雲長未及回答,周倉在階下厲聲言曰:「天下土地,惟有德者居之。豈獨是汝東吳當有耶!」忽夾周倉一語,是好伴當,便有催起身之意。雲長變色而起,奪周倉所捧大刀,立於庭中,目視周倉而叱曰:」此國家之事,汝何敢多言!可速去!」妙在借周倉作一收科。倉會意,先到岸口,把紅旗一招。關平船如箭發,奔過江東來。雲長右手提刀,左手挽住魯肅手,佯推醉曰:「公今請吾赴宴,莫提起荊州之事。吾今已醉,恐傷故舊之情。他日令人請公到荊州赴會,另作商議。」說得不激不隨,絕妙收拾法。魯肅魂不附體,被雲長扯至江邊。呂蒙、甘寧各引本部軍欲出,見雲長手提大刀,親握魯肅,恐肅被傷,遂不敢動。關公把臂,不獨魯肅喪膽,兼使二將寒心。雲長到船邊,卻纔放手,早立於船首,與魯肅作別。肅如癡似呆,看關公船已乘風而去。後人有詩贊關公曰:藐視吳臣若小兒,單刀赴會敢平欺。當年一段英雄氣,尤勝相如在澠池。
12 雲長自回荊州。魯肅與呂蒙共議:「此計又不成,如之奈何?」蒙曰:「可即申報主公,起兵與雲長決戰。」肅實時使人申報孫權。權聞之大怒,商議起傾國之兵,來取荊州。忽報:「曹操又起三十萬大軍來也!」下文曹操兵竟不曾來,忽於此處借做一頓。權大驚,且教魯肅休惹荊州之兵,移兵向合淝、濡須以拒曹操。以上按下東吳一邊,以下專敘曹操一邊。
13 卻說操將欲起程南征,參軍傅幹,字彥材,上書諫操。書略曰:
14 乾聞用武則先威,用文則先德;威德相濟,而後王業成。往者天下大亂,明公用武攘之,十平其九;今未承王命者,吳與蜀耳。吳有長江之險,蜀有崇山之阻,難以威勝。愚以為且宜增修文德,按甲寢兵,息軍養士,待時而動。今若舉數十萬之眾頓長江之濱,儻賊憑險深藏,使我士馬不得逞其能,奇變無所用其權,則天威屈矣。惟明公詳察焉。
15 曹操覽之,遂罷南征,興設學校,延禮文士。於是侍中王粲、杜襲、衛凱、和洽四人,議欲尊曹操為魏王。中書令荀攸曰:「不可。丞相官至魏公,榮加九錫,位已極矣。今又進升王位,於理不可。」荀彧諫九錫已晚矣,荀攸不諫九錫而諫稱王,卻又晚矣。曹操聞之,怒曰:「此人欲效荀彧耶?」又將前事一提。荀攸知之,憂憤成疾,臥病十數日而卒,亡年五十八歲。操厚葬之,遂罷魏王事。姑徐徐云爾,未必因荀攸之諫而遂止也。
16 一日,曹操帶劍入宮,獻帝正與伏后共坐。伏後見操來,慌忙起身。帝見曹操,戰慄不已。操曰:「孫權、劉備各霸一方,不尊朝廷,當如之何?」帝曰:「盡在魏公裁處。」衛君所謂「政由寧氏,祭則寡人」。操怒曰:「陛下出此言,外人聞之,只道吾欺君也。」帝曰:「君若肯相輔則幸甚;不爾,願垂恩相舍。」語極軟;又似極剛。操聞言,怒目視帝,恨恨而出。左右或奏帝曰:「近聞魏公欲自立為王,不久必將篡位。」帝與伏后大哭。後曰:「妾父伏完,常有殺操之心,妾今當修書一封,密與父圖之。」天子血詔尚且無成,皇后手書又復何用!帝曰:「昔董承為事不密,反遭大禍;今恐又洩漏,朕與汝皆休矣!」照應二十三回中事。後曰:「旦夕如坐針氈,似此為人,不如早亡。妾看宦官中之忠義可托者,莫如穆順,當令寄此書。」穆順與張讓、趙忠相去天壤。乃即召穆順入屏後,退去左右近侍。帝後大哭告順曰:「操賊欲為魏王,早晚必行篡奪之事。朕欲令後父伏完密圖此賊,而左右之人,俱賊心腹,無可托者。欲汝將皇后密書寄與伏完。量汝忠義,必不負朕。」順泣曰:「臣感陛下大恩,敢不以死報!臣即請行。」國戚是好國戚,宦官亦是好宦官。後乃修書付順。順藏書於發中,潛出禁宮,帶中詔,發中書,前後遙遙相映。徑至伏完宅,將書呈上。完見是伏后親筆,乃謂穆順曰:「操賊心腹甚眾,不可遽圖。除非江東孫權、西川劉備,二處起兵於外,操必自往。此時卻求在朝忠義之臣,一同謀之。內外夾攻,庶可有濟。」董承義狀上只存劉備一人,今又欲添出一孫權。順曰:「皇丈可作書覆帝、後,求密詔,暗遣人往吳、蜀二處,令約會起兵,討賊救主。」伏完即取紙寫書付順。何不口傳,又要回書,不密之甚。順乃藏於頭髻內,辭完回宮。
17 原來早有人報知曹操。操先於宮門等候。穆順回遇曹操,操問:「那裡去來?」順答曰:「皇后有病,命求醫去。」害憂國病,欲求醫國手耳。操曰:「召得醫人何在?」順曰:「還未召至。」操喝左右,遍搜身上,並無夾帶。放行。忽然風吹落其帽。操又喚回,取帽視之,遍觀無物,還帽令戴。穆順雙手倒戴其帽。冠履倒置之時,宜其帽之倒也。操心疑,令左右搜其頭發中,搜出伏完書來。操看時,書中言欲結連孫、劉為外應。操大怒,執下穆順於密室問之,順不肯招。好穆順。操連夜點起甲兵三千,圍住伏完私宅,老幼並皆拿下。董承事洩得遲,伏完事洩得快,前後又自不同。搜出伏后親筆之書,隨將伏氏三族盡皆下獄。平明,使御林將軍郗慮持節入宮,先收皇后璽綬。
18 是日,帝在外殿,見郗慮引三百甲兵直入。帝問曰:「有何事?」慮曰:「奉魏公命收皇后璽。」帝知事洩,心膽皆碎。慮至後宮,伏後方起。慮便喚管璽綬人索取玉璽而出。敢於收皇后璽,其不收傳國璽者幾希矣。伏後情知事發,便於殿後椒房內夾壁中藏躲。少頃,尚書令華歆引五百甲兵入到後殿,問宮人:「伏后何在?」宮人皆推不知。歆教甲兵打開朱戶,尋覓不見;料在壁中,便喝甲士破壁搜尋。歆親自動手,揪後頭髻拖出。曹操搜穆順之發,華歆揪伏后之發,其罪皆難擢發。後曰:「望免我一命!」歆叱曰:「汝自見魏公訴去!」後披發跣足,二甲士推擁而出。原來華歆素有才名,向與邴原、管寧相友善。時人稱三人為一龍:華歆為龍頭,邴原為龍腹,管寧為龍尾。今則有尾無頭。若論歆之行兇,則是虎頭豹頭;若論歆之為操爪牙,則是狗頭馬頭矣。一日,寧與歆共種園蔬,鋤地見金。寧揮鋤不顧;歆拾而視之,然後擲下。手雖擲下,心上好生舍不得。若非管寧看見,必然袖而藏之矣。又一日,寧與歆同坐觀書,聞戶外傳呼之聲,有貴人乘軒而過。寧端坐不動,歆棄書往觀。今之艷羨富貴人者,比比皆是,我甚危之。寧自此鄙歆之為人,遂割席分坐,不復與之為友。頭尾不復相連。後來管寧避居遼東,常戴白帽,坐臥一樓,足不履地,終身不肯仕魏。歆出而寧不出,是又見頭不見尾。而歆乃先事孫權,後歸曹操,至此乃有收捕伏皇后一事。百忙中忽然接敘華歆生平,極似閑筆,卻不是閑筆。後人有詩嘆華歆曰:
19 華歆當日逞兇謀,破壁生將母後收。助虐一朝添虎翼,罵名千載笑龍頭!
20 又有詩贊管寧曰:
21 遼東傳有管寧樓,人去樓空名獨留。笑殺子魚貪富貴,豈如白帽自風流。
22 且說華歆將伏後擁至外殿。帝望見後,乃下殿抱後而哭。歆曰:「魏公有命,可速行!」後哭謂帝曰:「不能復相活耶?」帝曰:「我命亦不知在何時也!」為天子不能庇一渾家,為之一哭。甲士擁後而去,帝捶胸大慟。見郗慮在側,帝曰:「郗公!如聞其聲。天下寧有是事乎!」哭倒在地。郗慮令左右扶帝入宮。華歆拿伏後見操。操罵曰:「吾以誠心待汝等,汝等反欲害我耶!吾不殺汝,汝必殺我!」喝左右,亂棒打死。讀至此令人發上指冠。隨即入宮,將伏后所生二子,皆鴆殺之。當晚將伏完、穆順等宗族二百餘口,皆斬於市。朝野之人,無不驚駭。時建安十九年十一月也。後人有詩嘆曰:
23 曹瞞兇殘世所無,伏完忠義欲何如?可憐帝後分離處,不及民間婦與夫!
24 獻帝自從壞了伏後,連日不食。操入曰:「陛下無憂,臣無異心。臣女已與陛下為貴人,大賢大孝,宜居正宮。」獻帝安敢不從。於建安二十年正月朔,就慶賀正旦之節,冊立曹操女曹貴人為正宮皇后。皇后可以杖得,皇后亦有何榮?國丈可以殺得,國丈亦有何貴?而操猶以女為後,已為國丈耶?群下莫敢有言。
25 此時曹操威勢日甚。會大臣商議收吳滅蜀之事。賈詡曰:「須召夏侯惇、曹仁二人回,商議此事。」操實時發使,星夜喚回。夏侯惇未至,曹仁先到,連夜便入府中見操。操方被酒而臥,許褚仗劍立於堂門之內,曹仁欲入,被許褚當住。曹仁大怒曰:「吾乃曹氏宗族,汝何敢阻當耶?」許褚曰:「將軍雖親,乃外藩鎮守之官;許褚雖疏,現充內侍。主公醉臥堂上,不敢放入。」仁乃不敢入。曹操聞之,嘆曰:「許褚真忠臣也!」逆臣手下,偏有忠臣,為之一嘆。不數日,夏侯惇亦至,共議征伐。惇曰:「吳、蜀急未可攻,宜先取漢中張魯,以得勝之兵取蜀,可一鼓而下也。」曹操曰:「正合吾意。」遂起兵西征。正是:
26 方逞兇謀欺弱主,又驅勁卒掃偏邦。
27 未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1 操以許褚為忠臣,是賊臣亦愛忠臣也;操以楊松為賊臣,是賊臣亦惡賊臣也。然但以褚之助己者為忠,猶未為知忠臣;能以松之助我者為賊,則真能惡賊臣矣。夫賊而即見惡於賊,亦何樂而為賊?以賊而亦知賊之可惡,復奈何而自為賊哉?
2 龐德之背馬超而從曹操,猶不至如楊阜之攻馬超以助曹操也,而君子以為無異;不惟無異,且有甚焉。凡阜之所以涕泗縱橫,必欲破馬超而後快者,不過以韋康之見殺耳。阜為康之參軍;而為康報仇至於如此之激;德為馬騰家將,而乃甘心事一殺馬騰之曹操,是獨何心哉?君子曰:龐德於是乎不及楊阜。
3 操之得隴而不望蜀,蘇子瞻以為重發於劉備而喪其功,斯固然矣。
然操之懷懼者三:前以初破袁紹之眾;遠行疲敝,跋涉江河,致有赤壁之敗;
今以初平張魯之眾,歷險阻,越山川,不恤其勞而用之,安能料其必勝乎?一可懼也。
使荊州會合東吳而乘虛北伐,將奈之何?二可懼也。
且心畏孔明之才,向以博望、新野蕞爾之城,猶能焚我師而挫我銳,況今有西川之地而欲與之抗衡?三可懼也。
操實有此三懼,而假托知足以為辭,此奸雄欺人之語耳。
4 孫、劉之分荊州,非孫、劉之分之,而曹操分之也。何也?曹操不下東川,則荊州不可得而分也。前此之許分而不果分,非關公之阻之,而孔明阻之也。何也?伊籍不至荊州,則荊州又不可得而分也。交割三郡,但有諸葛瑾來,而無蜀中之使命偕之以來,關公已知孔明之佯許矣。若云「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」,何以伊籍一至,關公即便交割耶?
5 兵有遲則得,速則失者,郭嘉之定遼東是也;兵有速則得、遲則失者,呂蒙之取皖城是也。城有戰則失、不戰則不失者,曹拱之守潼關是也;城有戰則能守、不戰則不能守者,張遼之守合淝是也。或遲、或速、或戰、或不戰,用兵之道,變動不拘,可當《孫子》十三篇讀。
6 金雁橋之斷,孔明以此擒張任;小師橋之斷,張遼不能擒孫權,非張遼之拙於人謀,而實孫權之邀有天幸也。君子於檀溪之奔,知成都之景歷有歸;於逍遙津之脫,亦知陵之王氣有驗。
7 卻說曹操興師西征,分兵三隊:前部先鋒夏侯淵;張合;操自領諸將居中;後部曹仁、夏侯惇,押運糧草。早有細作報入漢中來。張魯與弟張衛,商議退敵之策。何不使鬼卒當之。衛曰:「漢中最險無如陽平關;可於關之左右,依山傍林,下十餘個寨柵,迎敵曹兵。兄在漢寧,多撥糧草應付。」米賊豈患米之不足。張魯依言,遣大將楊昂、楊任,與其弟即日起程。軍馬到陽平關,下寨已定。夏侯淵、張合前軍隨到,聞陽平關已有準備,離關一十五里下寨。是夜,軍士疲困,各自歇息。忽寨後一把火起,楊昂、楊任兩路兵殺來劫寨。夏侯淵、張合急上得馬,四下里大兵擁入,曹兵大敗,曹兵第一次敗。退見曹操。操怒曰:「汝二人行軍許多年,豈不知兵若遠行疲困,可防劫寨?如何不作準備?」欲斬二人,以明軍法。眾官告免。
8 操次日自引兵為前隊,見山勢險惡,林木叢雜,不知路徑,恐有伏兵,即引軍回寨,謂許褚、徐晃二將曰:「吾若知此處如此險惡,必不起兵來。」入隴且如此之懼,又何必入蜀耶?早為後文不欲攻蜀,伏下一筆。許褚曰:「兵已至此,主公不可憚勞。」次日,操上馬,只帶許褚、徐晃二人,來看張衛寨柵。三匹馬轉過山坡,早望見張衛寨柵。操揚鞭遙指,謂二將曰:「如此堅固,急切難下!」初進便有退心。言未已,背後一聲喊起,箭如雨發。楊昂、楊任分兩路殺來。操大驚。許褚大呼曰:「吾當敵賊!徐公明善保主公。」說罷,提刀縱馬向前,力敵二將。楊昂、楊任不能當許褚之勇,回馬退去,其餘不敢向前。徐晃保著曹操奔過山坡,前面又一軍到;看時,卻是夏侯淵;張合二將聽得喊聲,故引軍殺來接應。於是殺退楊昂、楊任,救得曹操回寨。操重賞四將。曹兵第二次又敗。自此兩邊相拒五十餘日,只不交戰。曹操傳令退軍。賈詡曰:「賊勢未見強弱,主公何故自退耶?」操曰:「吾料賊兵每日提備,急難取勝。吾以退軍為名,使賊懈而無備,然後分輕騎抄襲其後,必勝賊矣。」前欲退是真退,此欲退是假退。賈詡曰:「丞相神機,不可測也。」於是令夏侯淵;張合分兵兩路,各引輕騎三千,取小路抄陽平關後。曹操一面引大軍拔寨盡起。楊昂聽得曹兵退,請楊任商議,欲乘勢擊之。楊任曰:「操詭計極多,未知真實,不可追趕。」若楊昂依得楊任,曹操未必能勝。楊昂曰:「公不往,吾當自去。」楊任苦諫不從。若楊任止得楊昂,曹操亦不能勝。楊昂盡提五寨軍馬前進,只留些少軍士守寨。是日,大霧迷漫,對面不相見。前孔明借箭時,有江中大霧;今曹兵破敵時,有山中大霧。前有賦,此無賦者,只下文敘事情景,而賦已在其中矣。楊昂軍至半路,不能行,權且扎住。
9 卻說夏侯淵一軍抄過山後,見重霧垂空,又聞人語馬嘶,但聞人語,不見人形。但聞馬嘶,不見馬到,抵得一篇大霧賦。恐有伏兵,急催人馬行動,大霧中誤走到楊昂寨前。守寨軍士聽得馬蹄響,只道是楊昂兵回,開門納之。互相錯認,妙。曹軍一擁而入,見是空寨,便就寨中放起火來。火在霧中,則為紅霧。五寨軍士,盡皆棄寨而走。比及霧散,楊任領兵來救,與夏侯淵戰不數合,背後張合兵到。楊任殺條大路,奔回南鄭。楊昂待要回時,已被夏侯淵、張合兩個占了寨柵。若非大霧,曹操亦未必能勝。背後曹操大隊軍馬趕來。兩下夾攻,四邊無路。楊昂欲突陣而出,正撞著張合。兩個交手,被張合殺死。敗兵回投陽平關,來見張衛。原來衛知二將敗走,諸營已失,半夜棄關奔回去了。曹操遂得陽平關並諸寨。若非張衛無用,曹操亦未必能勝。張衛、楊任回見張魯。衛言二將失了隘口,因此守關不住。自己逃走了,卻推在別人身上。張魯大怒,欲斬楊任。任曰:「某曾諫楊昂休追操兵。他不肯聽信,故有此敗。任再乞一軍前去挑戰,必斬曹操。如不勝,甘當軍令。」一楊任何能為?張魯取了軍令狀。楊任上馬,引二萬軍離南鄭下寨。
10 卻說曹操提軍將進,先令夏侯淵領五千軍,往南鄭路上哨探,正迎著楊任軍馬,兩軍擺開。任遣部將昌奇出馬,與淵交鋒;戰不三合,被淵一刀斬於馬下。楊任自挺槍出馬,與淵戰三十餘合,不分勝負。淵佯敗而走,任從後追來,被淵用拖刀計斬於馬下。軍士大敗而回。兩個姓楊的都死了,只剩一個姓楊的去送東川也。曹操知夏侯淵斬了楊任,實時進兵,直抵南鄭下寨。張魯慌聚文武商議。張魯此時何不修書三封,以告天地鬼神乎?閻圃曰:「某保一人,可敵曹操手下諸將。」魯問是誰。圃曰:「南安龐德,前隨馬超投主公;後馬超往西川,龐德臥病不曾行。現今蒙主公恩養,何不令此人去?」在閻圃口中補照五十六回中事。張魯大喜,即召龐德至,厚加賞勞;點一萬軍馬,令龐德出。離城十餘里,與曹兵相對。龐德出馬搦戰。曹操在渭橋時深知龐德之勇,照應五十八回中事。乃囑諸將曰:「龐德乃西涼勇將,原屬馬超;今雖依張魯,未稱其心。吾欲得此人。汝等須皆與緩鬬,使其力乏,然後擒之。」徐晃事楊奉而操欲得之,龐德事張魯而操又欲得之,一則使人往說,一則命將緩鬬,前後遙遙相對。張合先出,戰了數合便退。夏侯淵也戰數合退了。徐晃又戰三五合,也退了。臨後許褚戰五十餘合亦退。龐德力戰四將,並無懼怯。各將皆於操前誇龐德好武藝。在諸將口中誇獎武藝,預為下文戰關公伏筆。曹操心中大喜,與眾將商議:「如何得此人投降?」賈詡曰:「某知張魯手下,有一謀士楊松。其人極貪賄賂。今可暗以金帛送之,使譖龐德於張魯,便可圖矣。」前玄德欲得馬超,孔明想著楊松;今曹操欲得龐,德賈詡亦想著楊松。松之貪著聞於外,而魯獨不知,哀哉!操曰:「何由得人入南鄭?」詡曰:「來日交鋒,詐敗佯輸,棄寨而走,使龐德據我寨。我卻於夤夜引兵劫寨,龐德必退入城。卻選一能言軍士,扮作彼軍,雜在陣中,便得入城。」操聽其計,選一精細軍校,重加賞賜,付與金掩心甲一副,秦以五羊皮換百里奚,今操以一金甲換了龐德。今披在貼肉,外穿漢中軍士號衣,先於半路上等候。次日,先撥夏侯淵;張合兩枝軍遠去埋伏;卻教徐晃挑戰,不數合敗走。龐德招軍掩殺,曹兵盡退。龐德卻奪了曹操寨柵。見寨中糧草極多,曹操既棄甲又棄糧,總為欲得龐德耳。而寨既劫,則糧仍是我糧;松可殺,則甲仍是我甲矣。大喜,實時申報張魯;一面在寨中設宴慶賀。當夜二更之後,忽然三路火起:正中是徐晃、許褚,左張合,右夏侯淵,三路軍馬,齊來劫寨。龐德不及提備,只得上馬沖殺出來,望城而走。背後三路兵追來。龐德急喚開城門,領兵一擁而入。此時細作已雜到城中,徑投楊松府下謁見,具說:「魏公曹丞相久聞盛德,特使某送金甲為信。更有密書呈上。」松大喜,見金便喜,不獨一楊松為然也。看了密書中言語,謂細作曰:「上覆魏公,但請放心。某自有良策奉報。」打發來人先回,便連夜入見張魯,說龐德受了曹操賄賂,賣此一陣。偏是受賄人專要請人受賄。張魯大怒,喚龐德責罵,欲斬之。若非張魯不明,曹操亦必不能勝。閻圃苦諫。張魯曰:「你來日出戰,不勝必斬!」龐德抱恨而退。次日,曹兵攻城,龐德引兵沖出。操令許褚交戰。褚詐敗,龐德趕來。操自乘馬於山坡上喚曰:「龐令明何不早降?」龐德尋思:「拿住曹操,抵一千員上將!」遂飛馬上坡。此時猶是渭橋之心。一聲喊起,天崩地塌,連人和馬,跌入陷坑內去;四壁鉤索一齊上前,活捉了龐德,押上坡來。曹操下馬,叱退軍士,親釋其縛,問龐德肯降否。龐德尋思張魯不仁,情願拜降。此時忘卻渭橋矣。曹操親扶上馬,共回大寨,故意教城上望見。人報張魯:「德與操並馬而行。」魯益信楊松之言為實。事有弄假成真而使人人信為真者,往往如此。
11 次日,曹操三面豎立雲梯,飛炮攻打。張魯見其勢已極,與弟張衛商議。衛曰:「放火盡燒倉廩府庫,出奔南山,去守巴中可也。」與鄭度勤劉璋一樣意思。楊松曰:「不如開門投降。」張魯猶豫不定。衛曰:「只是燒了便行。」張魯曰:「我向本欲歸命國家,而意未得達;今不得已而出奔,倉廩府庫國家之有,不可廢也。」遂盡封鎖。與劉璋不欲燒涪水之糧,正相仿佛。是夜二更,張魯引全家老小,開南門殺出。曹操教休追趕,提兵入南鄭。見魯封閉庫藏,心甚憐之。遂差人往巴中,勸使投降。張魯欲降,張衛不肯。楊松以密書報操,便教進兵,松為內應。金甲只要換龐德,不想直換了漢中。操得書,親自引兵往巴中。張魯使弟衛領兵出敵,與許褚交鋒;被褚斬於馬下。敗軍回報張魯,魯欲堅守。楊松曰:「今若不出,坐而待斃矣。某守城,主公當親與決一死戰。」魯從之。劉璋能斬張松,張魯到底信楊松,魯之暗,比璋尤甚。閻圃諫魯休出。魯不聽,遂引軍出迎。未及交鋒,後軍已走。張魯急退,背後曹兵趕來。魯到城下,楊松閉門不開。賄賂之於人,甚矣哉!張魯無路可走,操從後追至,大叫:「何不早降!」魯乃下馬投拜。操大喜;念其封倉庫之心,優禮相待,米賊終以米得免。封魯為鎮南將軍。閻圃等皆封列侯。於是漢中皆平。曹操傳令各郡分設太守,置都尉,祭酒、師君之名,至此一換。大賞士卒。惟有楊松,賣主求榮,即命斬之於市曹示眾。與殺苗澤一般快舉。後人有詩嘆曰:
12 妨賢賣主逞奇功,積得金銀總是空。家未榮華身受戮,令人千載笑楊松!
13 曹操已得東川,主簿司馬懿進曰:「劉備以詐力取劉璋,蜀人尚未歸心。今主公已得漢中,益州震動。可速進兵攻之,勢必瓦解。智者貴於乘時,時不可失也。」一言取蜀之利。曹操嘆曰:「人苦不知足,既得隴復望蜀耶?」初畏山川險峻,得隴已出望外,借知足而止兵,亦是老賊假語。劉曄曰:「司馬仲達之言是也。若少遲緩,諸葛亮明於治國而為相,關、張等勇冠三軍而為將,蜀民既定,據守關隘,不可犯矣。」一言不取蜀之害。操曰:「士卒遠涉勞苦,且宜存恤。」遂按兵不動。以上按下曹操一邊,以下接敘西川一邊。
14 卻說西川百姓,聽知曹操已取東川,料必來取西川,一日之間數遍驚恐。玄德請軍師商議。孔明曰:「亮有一計。曹操自退。」玄德問何計。孔明曰:「曹操分軍屯合淝,懼孫權也。今我若分江夏、長沙、桂陽三郡還吳,前是假割三郡,此時方欲真制。遣舌辯之士,陳說利害,令吳起兵襲合淝,牽動其勢,操必勒兵南向矣。」玄德問:「誰可為使?」伊籍曰:「某願往。」玄德大喜,遂作書具禮,令伊籍先到荊州,知會雲長,可知前番不遣人知會,是明明愚弄諸葛瑾。然後入吳。到秣陵,來見孫權,先通了姓名。權召籍入。籍見權禮畢,權問曰:「汝到此何為?」籍曰:「昨承諸葛子瑜取長沙等三郡,為軍師不在,有失交割,今傳書送還。所有荊州南郡、零陵,本欲送還;被曹操襲取東川,使關將軍無容身之地。前以玄德容身為辭,今又以關公容身為辭,總是活脫法。今合淝空虛,望君侯起兵攻之,使曹操撤兵回南。吾主若取了東川,即還荊州全土。」權曰:「汝且歸館舍,容吾商議。」伊籍退出,權問計於眾謀士。張昭曰:「此是劉備恐曹操取西川,故為此謀。雖然如此,可因操在漢中。乘勢取合淝,亦是上計。」權從之,發付伊籍回蜀去訖,便議起兵攻操。令魯肅收取長沙、江夏、桂陽三郡;此時關公並不作梗,則知前之不肯乃是默會孔明意也。屯兵於陸口,取呂蒙、甘寧回;又去餘杭取凌統回。不一日,呂蒙、甘寧先到。蒙獻策曰:「現今曹操令廬江太守朱光,屯兵於皖城,大開稻田,納穀於合淝,以充軍實。今可先取皖城,然後攻合淝。」操之憐張魯,以錢糧為重,蒙之攻皖城意亦然。權曰:「此計甚合吾意。」遂教呂蒙、甘寧為先鋒,蔣欽、潘璋為合後,權自引周泰、陳武、董襲、徐盛為中軍。時程普、黃蓋、韓當在各處鎮守,都未隨征。又補敘幾個不來的。
15 卻說軍馬渡江,取和州徑到皖城。皖城太守朱光使人往合淝求救;一面固守城池,堅壁不出。權自到城下看時,城上箭如雨發,射中孫權麾蓋。孫權親冒矢石,皆為蜀中所取。權回寨問眾將曰:「如何取得皖城?」董襲曰:「可差軍士築起土山攻之。」徐盛曰:「可豎雲梯,造虹橋,下觀城中而攻之。」呂蒙曰:「此法皆費日月而成,合淝救軍一至,不可圖矣。今我軍初到,士氣方銳,正可乘此銳氣,奮力攻擊。來日平明進兵,午未時便當破城。」兵貴神速,此類是也。權從之。次日五更飯畢,三軍大進。城上矢石齊下。甘寧手執鐵鏈,冒矢石而上。甘寧可謂「拔鍪弧以先登」。朱光令弓弩手齊射,甘寧撥開箭林,「箭林」二字新。一鏈打倒朱光。呂蒙親自擂鼓。士卒皆一擁而上,亂刀砍死朱光,餘眾多降。得了皖城,方纔辰時。張遼引軍至半路,哨馬回報皖城已失。遼即回兵歸合淝。不出呂蒙所算。孫權入皖城,凌統亦引軍到。權慰勞畢,大犒三軍,重賞呂蒙、甘寧諸將,設宴慶功。呂蒙遜甘寧上坐,盛稱其功勞。酒至半酣,凌統想起甘寧殺父之仇,照應三十八回中事。又見呂蒙誇美之,心中大怒,瞪目直視良久,忽拔左右所佩之劍,立於筵上曰:「筵前無樂,看吾舞劍。」甘寧知其意,推開果桌起身,兩手取兩枝戟挾定,縱步出曰:「看我筵前使戟。」呂蒙見二人各無好意,便一手挽牌,一手提刀,立於其中曰:「二公雖能,皆不如我巧也。」說罷,舞起刀牌,將二人分於兩下。與劉備、劉璋筵前看諸將舞劍,又是一樣光景。早有人報知孫權。權慌跨馬,直至筵前。眾見權至,方各放下軍器。權曰:「吾常言二人休念舊仇,今日又何如此?」凌統哭拜於地。寫凌統真是孝子。孫權再三勸止。至次日,起兵進取合淝,三軍盡發。
16 張遼為失了皖城,回到合淝,心中愁悶。忽曹操差薛悌送木匣一個,上有操封,傍書云:「賊來乃發。」合淝木匣,與南郡錦囊,遙遙相對。是日報說孫權自引十萬大軍,來攻合淝。張遼便開匣觀之。內書云:「若孫權至,張、李二將軍出戰,樂將軍守城。」張遼將教帖與李典、樂進觀之。樂進曰:「將軍之意若何?」張遼曰:「主公遠征在外,吳兵以為破我必矣。今可發兵出迎,奮力與戰,折其鋒銳,以安眾心,然後可守也。」有以守為守者,有以戰為守者,以戰為守,張遼之言是也。李典素與張遼不睦,聞遼此言,默然不答。吳有甘、凌不睦,魏有張、李不睦,彼此相對。樂進見李典不語,便道:「賊眾我寡,難以迎敵,不如堅守。」張遼曰:「公等皆是私意,不顧公事。吾今自出迎敵,決一死戰。」便教左右備馬。李典慨然而起曰:「將軍如此,典豈敢以私憾而忘公事乎?願聽指揮。」張遼大喜曰:「既曼成肯相助,來日引一軍於逍遙津北埋伏:待吳兵殺過來,可先斷小師橋,與孔明斷金雁橋一樣方法。吾與樂文謙擊之。」曹操只教兩人出戰,一人堅守,今卻三人俱出,可見行軍用兵貴隨機應變,不可拘執也。李典領命,自去點軍埋伏。
17 卻說孫權令呂蒙、甘寧為前隊,自與凌統居中,其餘諸將陸續進發,望合淝殺來。呂蒙、甘寧前隊兵進,正與樂進相迎。甘寧出馬與樂進交鋒,戰不數合,樂進詐敗而走。張遼本說兩人誘敵,一人埋伏,今卻用一人誘敵,兩人埋伏,又是變化不拘。甘寧招呼呂蒙一齊引軍趕去。孫權在第二隊,聽得前軍得勝,催兵行至逍遙津北,忽聞連珠炮響,左邊張遼一軍殺來,右邊李典一軍殺來。孫權大驚,急令人喚呂蒙、甘寧回救時,張遼兵已到。讀至此,為孫權一急。凌統手下止有三百餘騎,當不得曹軍勢如山倒。凌統大呼曰:「主公何不速渡小師橋!」言未畢,張遼引二千餘騎當先殺至。凌統翻身死戰。孫權縱馬上橋,橋南已折丈餘,並無一片板。讀至此,又為孫權一急。孫權驚得手足無措。牙將谷利大呼曰:「主公可約馬退後,再放馬向前,跳過橋去。」孫權收回馬來有三丈餘遠,然後縱轡加鞭,那馬一跳飛過橋南。與玄德檀溪躍馬隱然相對。後人有詩曰:
18 的盧當日跳檀溪,又見吳侯敗合淝。退後著鞭馳駿騎,逍遙津上玉龍飛。
19 孫權跳過橋南,徐盛、董襲駕舟相迎。玄德檀溪之奔,是出水登岸;孫權逍遙津之走,又舍陸從舟。凌統、谷利抵住張遼。甘寧、呂蒙引軍回救,卻被樂進從後追來,李典又截住廝殺,吳兵折了大半。吳人此時逍遙不得,逍遙津做了惶恐灘、零丁洋矣。凌統所領三百餘人,盡被殺死。統身中數槍,殺到橋邊,橋已折斷,繞河而逃。凌統不能越橋,而孫權能越,可見權之實邀天幸也。稱帝已兆於此。孫權在舟中望見,急令董襲棹舟接之,乃得渡回。呂蒙、甘寧皆死命逃過河南。這一陣殺得江南人人害怕;聞張遼大名,小兒也不敢夜啼。小兒便害怕,大人原不必害怕,大人害怕,便是小兒。眾將保護孫權回營。權乃重賞凌統、谷利,收軍回濡須,整頓船隻,商議水陸並進;一面差人回江南,再起人馬來助戰。以上按下孫權,以下再敘曹操。
20 卻說張遼聞孫權在濡須,將欲興兵進取,恐合淝兵少難以抵敵,急令薛悌星夜往漢中,報知曹操,求請救兵。操同眾官議曰:「此時可收西川否?」劉曄曰:「今蜀中稍定,已有提備,不可擊也。不如撤兵去救合淝之急,就下江南。」操乃留夏侯淵守漢中定軍山隘口,留張合守蒙頭巖等隘口。其餘軍兵拔寨都起,殺奔濡須塢來。正是:鐵騎甫能平隴右,旌旄又復指江南。
21 未知勝負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