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4月4日 星期三

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敗兵折將 關雲長掛印封金

 《毛評三國演義》 

作者: 羅貫中 原著; 毛綸、 毛宗崗 評改 | 校對情況:


【今人見關公爲漢壽亭侯,遂以「漢」爲國號,而直稱之曰「壽亭侯」,即博雅家亦時有此。此起於俗本演義之誤也。俗本云:「曹瞞鑄壽亭侯印貽公而不受,加以漢字而後受。」是齊東野人之語,讀者不察,遂爲所誤。夫漢壽,地名也。亭侯,爵名也。漢有亭侯、鄉侯、通侯之名,如孔愉爲餘不亭侯,鍾繇爲東武亭侯,玄德爲宜城亭侯之類。《蜀志》:「大將軍費禕會諸將於漢壽。」則漢壽亭侯猶言漢壽之亭侯耳,豈可去「漢」字而以「壽亭侯」爲名耶?雞籠山關廟內題主曰:「漢前將軍漢壽亭侯之神。」本自了然。余則謂當於外額亦加一漢,曰「漢漢壽亭侯之祠」,則人人洞曉矣。俗本之誤,今依古本校正。
曹操棄糧與馬以餌敵,損金與印以餌士。同一餌也,欲殺之則餌之,欲用之則亦餌之。然文醜爲操所餌,關公必不爲操所餌,操亦無可如何耳。
顏良之死,出其不意;文醜之死,則非出其不意也。使醜亦如龔都之以玄德消息告雲長,則必不至於死。故公之刺顏良,或爲顏良惜;公之誅文醜,更不得爲文醜惜。關公之斬袁將者再,袁紹之欲殺玄德者亦再,玄德此時,其不死也間不容髮,而關公陷於不知。直待見孫乾、遇龔都,而始知我之所以報曹操者,幾至於殺玄德,則安得不流涕北顧、奮然而決去哉!即使曹操追公而殺之,公所不顧也。即袁紹仇公而殺之,亦公所不顧也。前之愛一死,所以全其嫂;今之輕一死,所以報其兄。觀其「見兄一面,萬死不辭」之語,真一字一血淚矣。
曹操一生奸僞,如鬼如蜮,忽然遇著堂堂正正、凜凜烈烈、皎若青天、明若白日之一人,亦自有「珠玉在前,覺吾形穢」之愧,遂不覺愛之敬之,不忍殺之。此非曹操之仁有以容納關公,乃關公之義有以折服曹操耳。雖然,吾奇關公,亦奇曹操。以豪傑折服豪傑不奇,以豪傑折服奸雄則奇;以豪傑敬愛豪傑不奇,以奸雄敬愛豪傑則奇。夫豪傑而至折服奸雄,則是豪傑中有數之豪傑;奸雄而能敬愛豪傑,則是奸雄中有數之奸雄也。
人情未有不愛財與色者也;不愛財與色,未有不重爵與祿者也;不重爵與祿,未有不重人之推心置腹、折節敬禮者也。曹操所以駕馭人才,籠絡英俊者,恃此數者已耳。是以張遼舊事呂布,徐晃舊事楊奉,賈詡舊事張繡,文聘舊事劉表,張郃乃袁紹之舊臣,龐德乃馬超之舊將,無不棄故從新,樂爲之死。獨至關公,而心戀故主,堅如鐵石。金銀美女之賜,不足以移之;偏將軍、漢壽亭侯之封,不足以動之;分庭抗禮、杯酒交歡之異數,不足以奪之,夫而後奸雄之術窮矣。奸雄之術既窮,始駭天壤間不受駕馭、不受籠絡者,乃有如此之一人,即欲不吁嗟景仰,安可得乎?
來得明白,去得明白。推斯志也,縱無二嫂之羈絆而孑然一身,亦必不紿曹操而遁去也。明知袁紹爲曹操之仇,而致書曹操明明說出,更不隱諱。不知兄在,則斬其將;既知兄在,則歸其處:心事無不可對人言者。有人如此,安得不與日月爭光。】
卻說袁紹欲斬玄德。玄德從容進曰:「明公只聽一面之詞,而絕向日之情耶?備自徐州失散,二弟雲長未知存否。天下同貌者不少,豈赤面長須之人,即爲關某也?明公何不察之?」【此時雲長尚在疑似之間,故玄德只說不是雲長以解之。】袁紹是個沒主張的人,聞玄德之言,責沮授曰:「誤聽汝言,險殺好人。」【第一次欲殺,被玄德躲過。】遂仍請玄德上帳坐,議報顏良之仇。帳下一人應聲而進曰:「顏良與我如兄弟,今被曹賊所殺,我安得不雪其恨?」玄德視其人,身長八尺,面如獬豸,乃河北名將文醜也。【文醜之意,只在報顏良之仇,更不去打聽關公消息,故卒爲關公所殺也。】袁紹大喜曰:「非汝不能報顏良之仇。吾與十萬軍兵,便渡黃河,追殺曹賊!」沮授曰:「不可。今宜留屯延津,分兵官渡,乃爲上策。若輕舉渡河,設或有變,眾皆不能還矣。」【沮授分兵守險之說,亦與田豐相合。】紹怒曰:「皆是汝等遲緩軍心,遷延日月,有妨大事!豈不聞『兵貴神速』乎?」【既知兵貴神速,何以前番兩次不肯速戰?】沮授出,歎曰:「上盈其志,下務其功;悠悠黃河,吾其濟乎!」【與田豐以杖擊地之言,亦復相同。】遂託疾不出議事。玄德曰:「備蒙大恩,無可報效,意欲與文將軍同行:一者報明公之德,二者就探雲長的實信。」【玄德意只重在此句。】紹喜,喚文醜與玄德同領前部。文醜曰:「劉玄德屢敗之將,於軍不利。既主公要他去時,某分三萬軍,教他爲後部。」【若使玄德在前,文醜不至於死。】於是文醜自領七萬軍先行,令玄德引三萬軍隨後。
且說曹操見雲長斬了顏良,倍加欽敬,表奏朝廷,封雲長爲漢壽亭侯,【漢壽地名,亭侯爵名。俗本此處多訛,今依古本削去。】鑄印送關公。【爲後掛印張本。】忽報:「袁紹又使大將文醜渡黃河,已據延津之上。」操乃先使人移徙居民於西河,然後自領兵迎之。傳下將令:以後軍爲前軍,以前軍爲後軍,【文醜與玄德分前、後軍,曹操卻以前軍、後軍互相倒轉。】糧草先行,軍兵在後。【譎詐得妙。】呂虔曰:「糧草在先,軍兵在後,何意也?」操曰:「糧草在後,多被剽掠,故令在前。」【此是假話。】虔曰:「倘遇敵軍劫去,如之奈何?」操曰:「且待敵軍到時,卻又理會。」【只不說明。】虔心疑未決。操令糧食輜重沿河塹至延津。操在後軍,聽得前軍發喊,急教人看時,報說:「河北大將文醜兵至,我軍皆棄糧草,四散奔走。後軍又遠,將如之何?」操以鞭指南阜曰:「此可暫避。」【譎詐得妙。】人馬急奔土阜。操令軍士皆解衣卸甲少歇,盡放其馬。【既棄糧,又棄馬,真令人不測。】文醜軍掩至。眾將曰:「賊至矣!可急收馬匹,退回白馬!」荀攸急止之曰:「此正可以餌敵,何故反退?」【荀攸獨知曹操之意。】操急以目視荀攸而笑。攸知其意,不復言。【曹操只不要說明。】文醜軍既得糧草車仗,又來搶馬。軍士不依隊伍,自相雜亂。曹操卻令軍將一齊下土山擊之,文醜軍大亂。曹兵圍裹將來,文醜挺身獨戰。軍士自相踐踏,文醜止遏不住,只得撥馬回走。【曹操能兵。】操在土阜上指曰:「文醜爲河北名將,誰可擒之?」張遼、徐晃飛馬齊出,大叫:「文醜休走!」文醜回頭見二將趕上,遂按住鐵槍,拈弓搭箭,正射張遼。徐晃大叫:「賊將休放箭!」張遼低頭急躲,一箭射中頭盔,將簪纓射去。遼奮力再趕,坐下戰馬又被文醜一箭射中面頰,那馬跪倒前蹄,張遼落地。文醜回馬復來,徐晃急輪大斧,截住廝殺。只見文醜後面軍馬齊到,晃料敵不過,撥馬而回,文醜沿河趕來。【此亦先寫文醜聲勢,以襯雲長聲勢。】忽見十餘騎馬,旗號翩翻,一將當頭提刀飛馬而來,乃關雲長也。【突如其來,與斬顏良時又自一樣氣色。】大喝:「賊將休走!」與文醜交馬,戰不三合,文醜心怯,撥馬繞河而走。關公馬快,趕上文醜,腦後一刀,將文醜斬下馬來。曹操在土阜上,見關公砍了文醜,大驅人馬掩殺。河北軍大半落水,【沮授言不可渡河,此處方驗。】糧草馬匹仍被曹操奪回。【如垂棘之璧,屈產之乘。】
雲長引數騎東沖西突,正殺之間,劉玄德領三萬軍隨後到。【讀者至此,必謂二人相會矣。】前面哨馬探知,報與玄德云:「今番又是紅面長髯的斬了文醜。」【但聞其形,未見其人。】玄德慌忙驟馬來看,隔河望見一簇人馬,往來如飛,旗上寫著「漢壽亭侯關雲長」七字。【但見其旗,不見其面。】玄德暗謝天地曰:「原來吾弟果然在曹操處!」【知其在曹而反喜者,信其必不降操也。】欲待招呼相見,被曹兵大隊擁來,只得收兵回去。【此時宜必相見矣,而意不相見。方喜在原之近,又恨陟岡之遠,咫尺天涯,爲之一歎。】袁紹接應至官渡,下定寨柵。郭圖、審配入見袁紹,說:「今番又是關某殺了文醜,劉備佯推不知。」袁紹大怒,罵曰:「大耳賊!焉敢如此!」少頃,玄德至,紹令推出斬之。【讀者至此,爲玄德吃嚇,又代關公吃嚇。】玄德曰:「某有何罪?」紹曰:「你故使汝弟又壞我一員大將,如何無罪?」玄德曰:「容伸一言而死。曹操素忌備,今知備在明公處,恐備助公,故特使雲長誅殺二將。公知必怒。此借公之手以殺劉備也。願明公思之。」【程昱所言,不出玄德之料。】袁紹曰:「玄德之言是也。汝等幾使我受害賢之名。」【第二番欲殺,又被玄德躲過。】喝退左右,請玄德上帳而坐。玄德謝曰:「荷明公寬大之恩,無可補報。欲令一心腹人,持密書去見雲長,使知劉備消息。彼必星夜來到,輔佐明公,共誅曹操,以報顏良、文醜之仇,若何?」【前者雲長尚在疑似之間,則玄德只言不是雲長以解之;今者雲長更無疑惑矣,則又言招來雲長以解之。】袁紹大喜曰:「吾得雲長,勝顏良、文醜十倍也。」【還記虎牢關前,盟主高坐而叱之否?】玄德修下書劄,未有人送去。【此時不即寄去,又作一頓,妙。】
紹令退軍武陽,連營數十里,按兵不動。【又是虎頭蛇尾。】操乃使夏侯惇領兵守住官渡隘口,自己班師回許都,大宴眾官,賀雲長之功。因謂呂虔曰:「昔日吾以糧草在前者,乃餌敵之計也。惟荀公達知吾心耳。」【此時方才說明。】眾皆嘆服。正飲宴間,忽報:「汝南有黃巾劉辟、龔都,甚是猖獗。曹洪累戰不利,乞遣兵救之。」雲長聞言,進曰:「關某願施犬馬之勞,破汝南賊寇。」【惟其急欲歸劉,故急欲報曹耳。】操曰:「雲長建立大功,未曾重酬,豈可復勞征進?」公曰:「關某久閑,必生疾病。願再一行。」【英雄語。玄德「髀肉復生」之歎,亦是此意。】曹操壯之,點兵五萬,使于禁、樂進爲副將,次日便行。荀彧密謂操曰:「雲長常有歸劉之心,倘知消息必去,不可頻令出征。」操曰:「今次取功,吾不復教臨敵矣。」
且說雲長領兵將近汝南,劄住營寨。當夜營外拿了兩個細作人來。雲長視之,內中認得一人,乃孫乾也。【來得突兀,出於意外。】關公叱退左右,問乾曰:「公自潰散之後,一向蹤跡不聞,今何爲在此處?」乾曰:「某自逃難,飄泊汝南,幸得劉辟收留。【孫乾一向蹤跡,只用他口中一句敘出,極省筆。】今將軍爲何在曹操處?未識甘、糜二夫人無恙否?」關公因將上項事細說一遍。乾曰:「近聞玄德公在袁紹處,欲往投之,未得其便。今劉、龔二人歸順袁紹,相助攻曹。天幸得將軍到此,因特令小軍引路,教某爲細作,來報將軍。來日二人當虛敗一陣,公可速引二夫人投袁紹處,與玄德公相見。」【玄德寄書未到,孫乾相見在前。雲長欲知乃兄消息,不從河北知之,卻從汝南知之,皆出意外。】關公曰:「既兄在袁紹處,吾必星夜而往。但恨吾斬紹二將,恐今事變矣。」【恐事變者,非恐袁紹殺己也,恐因此而玄德又不在袁紹處耳。】乾曰:「吾當先往探彼虛實,再來報將軍。」公曰:「吾見兄長一面,雖萬死不辭。【言兄長果然在袁紹處,則紹雖欲殺我,亦必往也。】今回許昌,便辭曹操也。」當夜密送孫乾去了。次日,關公引兵出,龔都披掛出陣。關公曰:「汝等何故背反朝廷?」都曰:「汝乃背主之人,何反責我?」關公曰:「我何爲背主?」都曰:「劉玄德在袁本初處,汝卻從曹操,何也?」【孫乾在營中密語,龔都在陣上明言。○爲後文軍士報二夫人張本。】關公更不打話,拍馬舞刀向前。龔都便走,關公趕上。都回身告關公曰:「故主之恩,不可忘也。公當速進,我讓汝南。」【讓汝南者,欲其立功報曹,以便速去耳。】關公會意,驅軍掩殺。劉、龔二人佯輸詐敗,四散去了。雲長奪得州縣,安民已定,班師回許昌。曹操出郭迎接,賞勞軍士。宴罷,雲長回家,參拜二嫂於門外。甘夫人曰:「叔叔兩番出軍,可知皇叔音信否?」公答曰:「未也。」【此時不即實告,是精細處。】關公退,二夫人於門內痛哭曰:「想皇叔休矣!二叔恐我姊妹煩惱,故隱而不言。」【將聞喜信,反先痛哭,敘事至此,又復一頓。】正哭間,有一隨行老軍,聽得哭聲不絕,於門外告曰:「夫人休哭,主人現在河北袁紹處。」【不用關公說知,卻用軍人報信,事曲而文亦曲。】夫人曰:「汝何由知之?」軍曰:「跟關將軍出征,有人在陣上說來。」【應龔都語。】夫人急召雲長,責之曰:「皇叔未嘗負汝,汝今受曹操之恩,頓忘舊日之義,不以實情告我,何也?」關公頓首曰:「兄今委實在河北,未敢教嫂嫂知者,恐有洩漏也。【恐有洩漏者,公意曹操不知玄德在河北耳。豈知操固與程昱籌之熟耳。】事須緩圖,不可欲速。」【爲欲待孫乾回報也,卻又不說明,妙。】甘夫人曰:「叔宜上緊。」公退,尋思去計,坐立不安。
原來于禁探知劉備在河北,報與曹操。【公則必待孫乾報而後知,操豈待于禁報而後知耶?】操令張遼來探關公意。關公正悶坐,張遼入賀曰:「聞兄在陣上知玄德音信,特來賀喜。」【公方欲秘之,而遼已明言之,妙。】關公曰:「故主雖在,未得一見,何喜之有?」【遼既明言,公即不隱諱。】遼曰:「兄與玄德交,比弟與兄交何如?」公曰:「我與兄,朋友之交也。我與玄德,是朋友而兄弟、兄弟而又主臣者也,豈可共論乎?」【看他輕重較然,只二語中,已備五倫之三矣。】遼曰:「今玄德在河北,兄往從否?」關公曰:「昔日之言,安肯背之!文遠須爲我致意丞相。」【直心口快。】張遼將關公之言,回告曹操,操曰:「吾自有計留之。」【恐亦無甚妙計矣。】
且說關公正尋思間,忽報有故人相訪。【讀者至此,必謂孫乾有信至矣。】及請入,卻不相識。【奇。】關公問曰:「公何人也?」答曰:「某乃袁紹部下南陽陳震也。」關公大驚,急退左右,問曰:「先生此來,必有所爲?」震出書一緘,遞與關公。公視之,乃玄德書也。【玄德寄書人直至此處方來,來得突兀,出人意外。】其略云:
備與足下自桃園締盟,誓以同死。今何中道相違,割恩斷義?君必欲取功名、圖富貴,願獻備首級以成全功。【兩番幾被袁紹所殺,故言之激如此。】書不盡言,死待來命。
關公看書畢,大哭曰:【不得不哭。】「某非不欲尋兄,奈不知所在也。安肯圖富貴而背舊盟乎?」【既得此書,則知玄德尚在袁紹處,不必待孫乾回報。而公之去,更不容緩矣。】震曰:「玄德望公甚切,公既不背舊盟,宜速往見。」關公曰:「人生天地間,無終始者,非君子也。吾來時明白,去時不可不明白。【明明白白,是公一生過人處。】吾今作書,煩公先達知兄長,容某辭卻曹操,奉二嫂來相見。」震曰:「倘曹操不允。爲之奈何?」【陳震之意,公不告而竟去;公爲人明白,則必告而後去。】公曰:「吾寧死,豈肯久留於此!」【言不死則必告,不去則必死也。】震曰:「公速作回書,免致劉使君懸望。」關公寫書答云:
竊聞義不負心,忠不顧死。自幼讀書,粗知禮義,觀羊角哀、左伯桃之事,未嘗不三歎而流涕也。前守下邳。內無積粟,外聽援兵,欲即效死,奈有二嫂之重,未敢斷首捐軀,致負所託,故爾暫且羈身,冀圖後會。近至汝南,方知兄信,即當面辭曹公,奉二嫂歸。羽但懷異心,神人共戮。披肝瀝膽,筆楮難窮。瞻拜有期,伏惟照鑒。【玄德來書,從關公眼中看出;關公答書,卻從關公筆下寫出,敘得參差有致。】
陳震得書自回。
關公入內告知二嫂,隨即至相府拜辭曹操。操知來意,乃懸迴避牌於門。【操所謂有計留之者,別無他計,只是一個不肯相見耳。】關公怏怏而回。命舊日跟隨人役,收拾車馬,早晚伺候;分付宅中所有原賜之物,盡皆留下,分毫不可帶去。【一塵不染,澄然以清。】次日再往相府辭謝,門首又掛迴避牌。【操此時留公之計亦窮矣。】關公一連去了數次,皆不得見。【省筆。】乃往張遼家相探,欲言其事。遼亦託疾不出。【此想亦曹操之故也。】關公思曰:「此曹丞相不容我去之意。我去志已決,豈可復留!」即寫書一封,辭謝曹操。書略曰:
羽少事皇叔,誓同生死;皇天后土,實聞斯言。前者下邳失守,所請三事,已蒙恩諾。今探知故主現在袁紹軍中,【明明說出,更不隱諱。】回思昔日之盟,豈容違背?新恩雖厚,舊義難忘。茲特奉書告辭,伏惟照察。其有餘恩未報,願以俟之異日。【爲後文華容道伏線。】
寫畢封固,差人去相府投遞;一面將累次所受金銀,一一封置庫中,懸漢壽亭侯印於堂上,【封金掛印,至今傳爲千古美談。】請二夫人上車。關公上赤兔馬,手提青龍刀,率領舊日跟隨人役,護送車仗,徑出北門。【果於去,勇於去,更不躊躇疑沮於其去。】門吏擋之。關公怒目橫刀,大喝一聲,門吏皆退避。【先爲五關斬將作一引。】關公既出門,謂從者曰:「汝等護送車仗先行,但有追趕者,吾自當之,勿得驚動二位夫人。」從者推車,望官道進發。
卻說曹操正論關公之事未定,左右報關公呈書。操即看畢,大驚曰:「雲長去矣!」【四字有無限愛惜、無限嗟呀之意。○曹操見書是第一段。】忽北門守將飛報:「關公奪門而去,車仗鞍馬二十餘人,人數在北門守將口中補出。皆望北行。」【北門守將來報是第二段。】又關公宅中人來報說:「關公盡封所賜金銀等物。美女十人,另居內室。【此句又於關公宅中人口內補出。】其漢壽亭侯印,懸於堂上。丞相所撥人役,皆不帶去,只帶原跟從人及隨身行李,出北門去了。」【關公宅中人來報是第三段。只關公一去,用三段文字以描寫之。來得昂藏,去亦去得英烈。】眾皆愕然。一將挺身出曰:「某願將鐵騎三千,去生擒關某,獻與丞相!」眾視之,乃將軍蔡陽也。【預爲後文斬蔡陽伏筆。】正是:
欲離萬丈蛟龍穴,又遇三千狼虎兵。
蔡陽要趕關公,畢竟如何,且聽下文分解。

毛宗崗的生平與三國演義

毛宗崗是三國演義的作者之一,在三國演義的發展史上佔有舉足輕重地位。他的回評,是三國演義的導讀,更可以說是如何創作三國演義的重要資料。然而,真正認識毛宗崗的人,卻並不是很多,即使談到毛評的文章,觀點角度也不很公允。
本文目的,主要概述毛宗崗與他的回評,當中可分作三部份,第一,毛宗崗的生平與三國演義,第二,為毛宗崗翻案,第三,便是主要內容,毛宗崗對《三國演義》的評論。


毛宗崗的生平與三國演義

毛宗崗字序始,號孓庵。江蘇長州人。約生於萬歷晚年。父親是毛綸。曾坐館授徒。相信他有一定的學問。最初,《三國演義》的回評工作是由毛綸開始,毛宗崗在父親的影響之下,都一同參加有關工作。
年輕時的毛宗崗曾與文學名家金聖嘆交游,但是評改《三國演義》的工作,與金聖嘆扯不上任何直接關係。(這問題留待在第二部份中,暫不作討論。)

《三國演義》的回評工作,本來在康熙初年時,有已經初定,並打算付梓,但由於有人竊冒此書並據為己有,令原先決定出版的計劃擱置。直至,康熙十八年,李漁作序的三國演義的刻印本面世,(相信更早之前,已完成評改工作,但坊間流傳或非刻印本)《三國演義》終告完成。現在我們所看《三國演義》的內容,正是
此時改定下來。


為毛宗崗翻案

如果大家曾看過《三國演義》(毛評本),一定會發現一個奇怪的問題。為什麼金聖嘆會為毛評本作序,而且更評《三國演義》為第一才子書呢?
有關學者提出了不少質疑:
1) 金聖嘆生前只評了六才子書,《三國演義》不在其中。
2) 金聖嘆對於《三國演義》的評論不佳,這與序言有別。
3) 金聖嘆死於順治十八年,但毛評本卻是在康熙年間才完成。

由此推斷,毛評本的金氏序言,應是偽托的文章,毛宗崗造此文的嫌疑也最大。這推斷,令小弟曾經對毛宗崗的品德產生懷疑。

幸好,陳翔華先生找到了新證據,證明毛宗崗與偽序文無關。
陳先生在北京圖書館的善本室,找到了最早的毛評本的刻本,亦即李漁作序的那一
版本。發現偽序文的內容,與李漁的序文非常相似。經過詳細對照分析,發展偽序
文是「脫胎」於李序文。雖然,陳先生未清楚了解李序文演變成偽序文的過程,但肯定的是,毛宗崗與偽序文無關,毛先生的品德也沒必要再因此問題受懷疑的眼光。





毛宗崗對《三國演義》的評論


毛氏的評論,可分作三部份。包括「讀三國志法」、「逐回評論」、「夾評批語」。


「讀三國志法」是全書的總綱,開首第一段已經交代了毛宗崗對正統觀念的見解。
毛宗崗認為,「正統」、「閏運」、「僭國」是有分別。蜀漢是才是正統,曹魏
是僭國,兩晉南北朝都是閏運。所以毛宗崗同意朱熹以蜀漢為正統看法,而否定
司馬光以曹魏為正統的觀點。

申述了正統觀念之後,接著毛宗崗提出了三國三絕,所謂「三絕」,是指曹操、
諸葛亮和關羽三人。或者可以說,這三人是書中的重心人物。個人認為,曹操
是三絕中之最。因為毛宗崗所刻劃的大奸角曹操,既要寫他「奸」的品格,也
要突出「雄」的能力,如何把這兩大矛盾原素混合為一,肯定是一個大難題。
但毛宗崗都成功塑造出千古奸雄曹操出來。現在我們就看看毛宗崗如何評論曹操,
順便也觀賞他的文筆風采。

歷稽載籍,奸雄接踵,而智足以攬人才而欺天下者,莫如曹操。聽荀彧勤王之說
而自比周文,則有似乎忠;黜袁術僭號之非而愿為曹侯,則有似乎順;不殺陳琳
而愛其才,則有似乎寬;不追關公以全其志,則有似乎義。王敦不能用郭璞,而
操得士過之;桓溫不能識王猛,而操之知人過之。李林甫雖能制祿山,不如操之
擊烏桓於塞外;韓侂胄雖能貶秦檜,不若操之討董卓於生前。竊國家之柄而姑存
其號,異於王莽之顯然弒君;留改革之事以俟其兒,勝於劉裕之急欲篡晉。是古
今來奸雄中第一奇人。

可以看出,曹操雖然被醜化,但才能是沒有被貶低。


「讀三國志法」花了不少篇幅去闡明小說的寫作技巧。當中包括補斜法、前後對比,
呼應手法,在內容上,也強調曲折多變,緩急變化。既在談三國演義的技巧特色,
也談寫小說的技巧。

凡斜事之法,此篇所闕者補之於彼篇,上卷所多者習之於下卷,不但使前文不拖
沓,而亦使後文不寂寞;不但使前事無遺漏,而又使後事增渲染,此史家妙品也。
如呂布取曹豹之女本在未奪徐州之前,卻於困下邳時敘之;曹操望梅止渴本在擊
張繡之日,卻於青梅煮酒時敘之….(中略)

諸如此類,亦指不勝屈。前能留步以應後,後能回照以應前,令人讀之,真一篇如
一句。


這裡所說的,乃指補敘手法。然而,毛宗崗是以一組優雅句子「添絲補錦、移針勺
繡」。
不僅此點,其餘十五項內容技巧主張,都是此形式表達,如說伏筆法,以「隔年下種、
先時伏著」形容;說內容多變,以「星移斗轉、雨覆風翻」形容;說緩急變化,則以
「寒冰破熱、涼風掃塵」形容;談文章的連斷分隔,則以「橫雲斷嶺,橫橋鎖溪」形
容;說正敘與插敘運用時,又以「笙簫夾鼓,琴瑟間鐘」形容。因此,寫作技巧的名
稱相當活潑,乃「讀三國志法」的重要特色。


各回的評論,都是在每一回的開首,有的是內容簡介、有的是技巧分析、有的是
引出內容重點、有的是解釋令人疑惑的情節、有的是用兵之見、有的是對社會諷刺…
現就著兩個不同方面作重點介紹分析。第一,崇劉抑曹與崇曹抑劉的問題;第二,
對社會諷刺。

崇劉抑曹與崇曹抑劉的問題

無可否認,毛宗崗的回評,有強烈崇劉抑曹的取向。但是,這種取向不是盲目,而
是根據小說情節內容作評論。換言之,曹操表現出色的地方,毛宗崗是會讚許;相
反,劉備有缺點,也會不留情的揭露。透過回評,清楚地表達了曹操不是奸險小人,
而是一代奸雄;劉備是謙謙君子,也是一代梟雄。

我們先看看毛宗崗,怎樣評論曹操奸而雄的性格。

曹操一生無所不用其借:借天子以令諸侯;又借諸侯以攻諸侯;至於欲安軍心,則
他人之頭亦可借;欲申軍令,則自己之髮亦可借。借之謀愈奇,借之術愈幻,是千
古第一奸雄。
(17回回評)

曹操領軍十七萬攻袁術,日費浩大,借王垕之頭來安撫軍心。引起了毛宗崗對曹操
一生無所不用其借的看法。


操之哭典韋,非為典韋哭也。哭一既死之典韋,而凡未死之典韋,無不感激。此非
曹操北厚處,正是曹操奸雄處。(18回回評)

曹操敗退至淯水,思念典韋。於是大哭。

高帝躆床洗足以見英布,是過為傲慢以挫其氣,曹操披衣跌足以見許攸,是過為殷勤
以悅其心。一則善駕駁,一則善結納。其術之不同,而其能用人則同也。光武焚書以
安反側,是恕於人心既定以後,曹操焚書以清眾疑,是忍於人心未定之時也。一則有
量度,一則有權謀,其事同,而其所以用心不同也。帝王有帝王氣象,奸雄有奸雄心
事,真是好看。(30回評)

官渡之戰成敗的關鍵在於曹操突襲火攻烏巢。能順利奪取烏巢,乃因有許攸的重要情
報。而許攸的投靠,也證明曹操有結納人才的能力。

曹操前哭典韋,而後哭郭嘉。哭雖同而所哭則異,哭典韋之哭,所以感眾將士也。
哭郭嘉之哭,所以愧眾謀士也。前之哭勝似賞,後之哭勝似打。不謂奸雄之眼淚既可
作錢帛用,又可作梃杖用。奸雄之奸,真是奸得可愛。(50回回評)

事發於赤壁戰敗之後,曹操思念奉孝而慟哭。


再來便是兩側關於劉備的評論。


劉封有罪,而先主殺之,亦未得其當也。其不救關公,可罪;其不降曹氏也,可原;其
拒孟達於後也,可嘉;則其悔聽孟達於前也,亦可諒。而喪一義弟,又殺一義兒,誠
計之左耳矣。(79回回評)

關羽北伐失利,劉備罪責義子劉封,毛宗崗認為劉備殺劉封是不對。


或問先主令孔明自取之,為真話乎?為假話乎?曰: 以真則真,以為假則假也。欲使
孔明為曹丕之所為,則其義之所必不敢出,,也不忍出者也。知其必不敢出,也不忍出
者也。知其必不敢,必不忍,而故令之聞此言,則其輔太子之心不得不切。(85回回評)

這是白帝城托孤語的看法。劉備最終極的計謀,令孔明鞠躬盡瘁於蜀漢。




可以看出,曹操之「奸」源於心術不正,曹操之「雄」在於行為表現卓越。
至於,劉備方面,君子與梟雄性格,由於三國演義刻劃劉備的形象不及曹操出色,他
的君子與梟雄的矛盾性格未能成功整合,引致後來的人,誤會了劉備是一個長厚而近
偽的人,事實上,毛宗崗心中的劉備形象,就是一個梟雄與君子的混合體,所以在讚
美劉備仁義之時,也透露劉備的真情出來(62回的批語)。當然,在毛宗崗眼裡,曹操
以奸為主,以雄為副,劉備有一顆赤子之心,悲天憫人,即使有梟雄心志,還是瑕不
蓋瑜。

曹操不留關羽,以全其兄弟之義;玄德不強留徐庶,以全其母子之恩。兩人之心同乎?
曰:不同。曹操之於關羽,陽縱之而暗阻之,及阻之不得,而後送之;若玄德之於徐
庶,
則意送之而已。且曹操深欲袁紹之殺玄德,而玄德惟恐曹操之殺徐母。一詐一誠,相去
何啻天淵。

據回評的分析,兩人心態上存有分別,這也是正派人物為什麼一定是劉備,而反派人物
又一定是曹操了。




社會諷刺的部份

毛宗岡的回評中,穩含著對社會的不滿和控訴,貫注於小說創作與回評中,以憤世嫉俗
的眼光,加上冷嘲熱諷的筆觸來狠批社會惡習。

毛宗崗不只一次提到當時醫生質素的問題。其中有一段相當精彩。

….獨怪今之醫家,心則華佗救周泰之心,藥則吉平毒曹操之藥,殺人而猶執生人之
方,
生人而適作殺人之孽,吾不知其醫術居何等也。(23回回評)

對於社會上裝神作鬼的光棍和有關信徒,毛宗崗借了孫策和關羽來表明心跡。

孫策不信於神仙,是孫策英雄處。

又言:孫策之怒,非怒於吉,怒士大夫之群然拜之也。至今吳下風俗,最好延
僧禮道,并信諸巫祝鬼神之事,蓋自昔日而已然矣。(29回回評)

當關羽玉泉山顯靈時,毛宗崗更直接地表達對社會迷信的厭惡。

昔之和尚能感神,今之和尚善搗鬼。看靜普獨自一個在玉泉山修行,方是清淨法師。所
以能點化雲長耳。每見近日有一等沒髮光棍,略誦幾句多心經,輒欲升座說法,盜襲幾
句野狐禪,便稱棒喝宗門,聚徒成群,過都越國,哄動男女,填塞街巷,布施金錢。和
尚搗鬼,眾人見鬼,總是一派鬼混,恨不借雲長青龍刀一斬其魔障也。(77回回評)

又有一些不學無術,沽名釣譽,知其一不知其二之徒,毛宗崗也嘲弄一番。

孔明真正養重,非比今人之本欲求售,只因索價,假意留難;玄德真正慕賢,非比今
人之本不愛客,只因好名,虛修禮貌也。(37回回評)

今之學孔明者,不能學其決策草蘆,而但學其晝寢;學甘寧者,不能學其改邪歸正,而
但學其銅鈴錦帆;學孫權者,不能學其尊賢禮士,為父報仇,而但學其喪中爭戰;學徐
氏者,不能學其智謀節義,而但學其濃裝艷裹,言笑自若。為之一笑。(38回回評)

現在談的,毛評的第三個組成部份,即夾評批語。一直都比較少人注意這部份,最少
在小弟能接觸的資料中,沒有學者專門就這部份作討論。但是,這部份的重要性不下
於前兩部份。如果「讀三國志法」的功用,是全書思想內容的總綱,「逐回評論」是
分析章回情節,「夾評批語」便是用來模擬讀者的心聲。毛宗崗刻意在這部份,站在
讀者的角度來看三國演義,令人更有共鳴的感覺。然而小弟不打算引例子來供同好欣
賞,因為「夾評批語」的精彩處,定要與小說內容一起看,才能感受和體會出來。勉
強抽出來,只會令原先精妙批語,變得蒼白無力。
好像狠刃兄之前提到,毛宗崗有幾隻小字批語涉及張遼與徐晃之死,若果抽出來看,
肯定是毫無味道,把小說和批語一起嘴饞,才了解到當中另有暗示。也許,學者比較
少談論這部份,就是這原因。


總結

1)毛宗崗於康熙時完成回評本的工作。
2)偽序文不是毛宗崗寫的。
3)毛評是透過「讀三國志法」、「逐回評論」、「夾評批語」組成。
「讀三國志法」是全書總綱,「逐回評論」是每一章回的內容分析,「夾評批語」是模
擬讀者的心聲。

《毛宗崗批三國演義》前介 南懷瑾

《毛宗崗批三國演義》前介

南懷瑾

昔人云:「孔子作《春秋》,而亂臣賊子懼。」而孔子則自言:「知我者《春秋》,罪我者《春秋》。」作《春秋》而何罪之有?此為千古一大疑情,一大話頭。吾人幼時讀《春秋》《左傳》,而耆年碩學者則告誡曰:少年不宜讀《左傳》,恐因此而誤入歧途。吾輩後生小子,則相譏謂:然則,何以關雲長讀《春秋》,俗世反稱為武聖,美髯公真為《春秋》所誤耶!此亦一大疑情,一大話頭。大可一參。

先民遺產古籍中之有《春秋》《左傳》《戰國策》等著作,誠皆為可讀而不可讀之書。可讀者,以其敘述歷史人與事之險阻艱難,情偽得失,波詭雲幻,變化莫測,實為壯觀。其不可讀者,人能觀今鑑古而克己為聖為賢為善者難;人因讀書而有知識,學足雜濟其奸,文足掩飾其過,反而資助於為非為惡者易。由此而知孔子自嘆「罪我者《春秋》」之言,則爽然而盡釋疑情矣。



泛觀秦漢以後歷經魏、晉而南北朝之歷史人物,慧黠者口說《春秋》大義而陰用《左傳》《國策》之權謀者,代不乏人,尤其以魏蜀吳之三國局勢,最為顯著。於是初唐之際,而有趙蕤著《長短經》之作,評議古今,昭示正反之旨,其於三國權謀,尤所議論。自此以後,宋、元則誤於理學之清談,以積弱為能事而已。

順沿而至明末,則有李卓吾輩之崛起,攻訐歷史,揭櫫用經用權之談,騷然於學術之林;一變再變,復有馮夢龍等《古今譚概》《智囊補》等之作,楊慎修《廿五史彈詞》以及明末清初金聖嘆評論說部之談,言賅意長,藉詞比事,往往深含夫子微言大義之旨,以示權謀韜略之可用與不可用,以彰善善惡惡之分齊,必須慎思明辨,方能得其圜中。

至若清初毛宗崗批《三國演義》之詞,據稱為金聖嘆同意之作,事實為何,不得而考。但其批語,雖為說部小品,而涵義深遠,足發《左傳》《國策》謀略之旨要,誠為三百年來不可多得之慧解。惜乎歷來被埋沒於《三國演義》本事之外,而為明眼者所忽略,殊為可慨。今由老古文化出版公司特為匯集成為專書,俾世之講謀略者,藉此可發深省,則為幸甚。

2018年1月2日 星期二

第一百十六回 鍾會分兵漢中道 武侯顯聖定軍山

第一百十六回 鍾會分兵漢中道 武侯顯聖定軍山
  此回記魏取蜀之事也,而司馬昭主其事,則非魏之能取之,而晉之取之也。魏之滅,尚在蜀滅之後,然曹芳已廢而曹髦已弒,雖奐之一息尚存,而已全乎其為晉也。全乎其為晉,則不得復以魏目之。猶之起兵徐州,乃備之討曹,而非備之犯漢;兵敗當陽,乃魏之攻備,而非漢之伐備也。前乎此者,魏之攻蜀有二:一發于曹丕,而五路之兵不戰而自解;再發於曹叡,而陳倉之兵遇雨而引歸:是天意之不欲以魏滅漢也明矣。天不欲興漢,而又不欲以魏滅漢,於是滅之以滅魏之晉焉。而漢之滅,庶可以無憾云爾。
  鍾會將取蜀,而佯作取吳之勢,其謀是詐;乃未取蜀而先為取吳之地,其謀仍是真。斯伏線之最奇者矣。而猶未也,邵悌於會之未行,而預知其必勝,預知其必叛,則更奇;司馬昭於會之未勝,而預知其勝後之必叛,又知其叛之必無成,則尤奇。以數回之線,於一回伏之,天然有此一氣呼應之文。近之作稗官者,雖欲執筆而效焉,豈可得耶?
  黃巾以妖邪惑眾,此第一回中之事也,而師婆之妄託神言似之;張讓隱匿黃巾之亂以欺靈帝,亦第一回中之事也,而黃皓隱匿姜維之表又似之。前有男妖,後有女妖,而女甚於男;前有十常侍,後有一常侍,而一可當十。文之有章法者,首必應尾,尾必應首。讀《三國》至此篇,是一部大書前後大關合處。
  以死諸葛走生仲達,而武侯不死;以死諸葛嚇生鍾會,而武侯又不死。然武侯能顯聖以諭魏將,而不顯聖以教後主;能顯聖以護百姓,而不顯聖以助姜維,則何也?曰:此天之不可強也。自非然者,武侯之前,關公亦嘗顯聖矣。關公能顯聖以追呂蒙,豈不能顯聖以追陸遜;能顯聖以解鐵車之圍,豈不能顯聖以救猇亭之敗哉?
  鄧艾未入川時,先得一夢;鍾會於定軍山前,亦得一夢。人但知艾與會之夢為夢,而不知艾之以夢告卜者亦夢也。會之祭武侯,與武侯之託夢于會亦夢也。不獨兩人之事業以成夢,即三分之割據皆成夢。先主、孫權、曹操,皆夢中之人;西蜀、東吳、北魏,盡夢中之境。誰是誰非,誰強誰弱,盡夢中之事。讀《三國》者,讀此回述夢之文,凡三國以前、三國以後,總當作如是觀。

  卻說司馬昭謂西曹掾邵悌曰:「朝臣皆言蜀未可伐,是其心怯:若使強戰,必敗之道也。此不遣他人同往之意。今鍾會獨建伐蜀之策,是其心不怯;心不怯,則破蜀必矣;蜀既破,則蜀人心膽已裂。『敗軍之將,不可以言勇;亡國之大夫,不可以圖存。』會即有異志,蜀人安能助之乎?早為姜維助會不成伏線。至若魏人得勝思歸,必不從會而反,更不足慮耳。又為魏將不從鍾會伏線。此言乃吾與汝知之,切不可泄漏。」邵悌拜服。
  卻說鍾會下寨已畢,升帳大集諸將聽令。時有監軍衛瓘,護軍胡烈;大將田續、龐會、田章、爰青(左青右為「影」的右邊)、丘建、夏侯咸、王賈、皇甫闓、句安等八十餘員。會曰:「必須一大將為先鋒,逢山開路,遇水疊橋。誰敢當之?」一人應聲曰:「某願往。」會視之,乃虎將許褚之子許儀也。虎癡之勇,已隔數十回,於此一提。眾皆曰:「非此人不可為先鋒。」會喚許儀曰:「汝乃虎體猿臂之將,父子有名,今眾將亦皆保汝。汝可掛先鋒印,領五千馬軍,一千步軍,徑取漢中。分兵三路:汝領中路,出斜谷;武侯嘗從此處去,鍾會卻從此處來。與前文相映。左軍出駱谷;姜維嘗從此處去,鍾會卻從此處來。與前文相映。右軍出子午谷。魏延欲從此處去,鍾會卻從此處來。與前文相映。此皆崎嶇山險之地,當令軍填平道路,修理橋梁,鑿山破石,勿使阻礙;如違必按軍法。」數語極似常套,卻為後文伏筆。許儀受命,領兵而進。鍾會隨後提十萬餘眾,星夜起程。
  卻說鄧艾在隴西,既受伐蜀之詔,一面令司馬望往遏羌人。又遣雍州刺史諸葛緒,天水太守王頎,隴西太守牽弘,金城太守楊欣,各調本部兵前來聽令。先寫鍾會一番調度,便接寫鄧艾一番調度,各自聲勢。比及軍馬雲集,鄧艾夜作一夢,夢見登高山,望漢中,忽於腳下迸出一泉,水勢上湧。須臾驚覺,一場大事,卻先述一夢起。渾身汗流,遂坐而待旦,乃召護衛邵緩問之。緩素明《周易》。艾備言其夢。緩答曰:「易云:『山上有水曰蹇。《蹇》卦者,利西南,不利東北。』孔子云:『蹇利西南。往有功也;不利東北,其道窮也。』不是圓夢,卻是起課,不消更卜,夢即是卜。將軍此行必然克蜀。但可惜蹇滯不能還。」早為鄧艾被殺伏案。艾聞言,愀然不樂。忽鍾會檄文至,約艾起兵,於漢中取齊。艾遂遣雍州刺史諸葛緒,引兵一萬五千,先斷姜維歸路;次遣天水太守王頎,引兵一萬五千,從左攻沓中;隴西太守牽弘,引一萬五千人,從右攻沓水;又遣金城太守楊欣,引一萬五千人,於甘松邀姜維之後。鍾會是三路,鄧艾是四路,各各不同。艾自引兵三萬,往來接應。
  卻說鍾會出師之時,有百官送出城外,旌旗蔽日,鎧甲凝霜,人強馬壯,威風凜凜。人皆稱羨,惟有相國參軍劉實,微笑不語。邵悌知而言之,劉實知而不言,更有意思。太尉王祥見實冷笑,就馬上握其手而問曰:「鍾、鄧二人此去可平蜀乎?」實曰:「破蜀必矣,但恐皆不得還都耳。」此處又總為二人被殺伏線。王祥問其故,劉實但笑而不答。是有意思人。祥遂不復問。
  卻說魏兵既發,早有細作入沓中報知姜維。維即具表申奏後主:「請降詔遣左車騎將軍張翼領兵守護陽平關,右車騎將軍廖化領兵守陰平橋。這二處最為要緊。若失二處,漢中不保矣。鍾會三路、鄧艾四路,姜維卻重在二路,又各不同。一面當遣使入吳求救。正與鍾會之言相合。臣一面自起沓中之兵拒敵。」連此亦是四路。時後主改景耀五年為炎興元年,插入此句,為後「二火初興」語伏筆。日與宦官黃皓在宮中遊樂。忽接姜維之表,即召黃皓問曰:「今魏國遣鍾會、鄧艾大起人馬,分道而來,如之奈何?」赤壁之戰曾仗孔明東風之功,今何不以黃皓之南風退之?皓奏曰:「此乃姜維欲立功名,故上此表。陸下寬心,勿生疑慮。臣聞城中有一師婆,供奉一神,能知吉凶,可召來問之。」今日人家女子往往信此。後主從其言,於後殿陳設香花紙燭享祭禮物,令黃皓用小車請入宮中,坐於龍床之上。即此師婆,亦是蜀中之大災異,當與柏樹夜哭等同觀。後主焚香祝畢。師婆忽然披髮跣足,就殿上跳躍數十遍,盤旋於案上。活畫一師婆身分。皓日:「此神人降矣。陞下可退左右親禱之。」後主盡退侍臣,再拜祝之。即天子拜師婆,亦是朝中一大災異,當與青蛇升御座同觀。師婆大叫曰;「吾乃西川土神也。即師婆自稱土神,亦是朝中一大災異,當與雌雞化雄同觀。陞下欣樂太平,何為求問他事?數年之後,魏國疆土亦歸陞下矣。陛下切勿憂慮。」言訖,昏倒於地,半晌方甦。活畫一師婆身份。後主大喜,重加賞賜。自此深信師婆之說,遂不聽姜維之言,每日只在宮中飲宴歡樂。自李傕信師巫言,已隔百餘回,忽又其匹。姜維履申告急表文,皆被黃皓隱匿,因此誤了大事。與張讓隱匿黃巾消息前後一轍。
  卻說鍾會大軍,迆邐望漢中進發。前軍先鋒許儀,要立頭功,先領兵至南鄭關。儀謂部將曰:「過此關即漢中矣。關上不多人馬,我等便可奮力搶關。」眾將領命,一齊併力向前。原來守關蜀將盧遜,早知魏兵將到,先於關前木橋左右,伏下軍士,裝起武侯所遺十矢連弩;又將武侯臨終之事一提,與一百四回照應。比及許儀兵來搶關時,一聲梆子響處,矢石如雨。儀急退時。早射倒數十騎。魏兵大敗。儀回報鍾會。會自提帳下甲士百餘騎來看,果然箭弩一齊射下。會撥馬便回,關上盧遜引五百軍殺下來。會拍馬過橋,橋上土塌,陷住馬蹄,險些兒掀下馬來。馬掙不起,會棄馬步行跑下橋時,盧遜趕上一鎗刺來,讀者至此,必謂鍾會死矣。卻被魏軍中荀愷回身一箭,射盧遜落馬。鍾會麾眾乘勢搶關,關上軍士因有蜀兵在關前,不敢放箭。被鐘會殺散,奪了山關。鍾會幾死復生,又奪山關,皆意外驚人之筆。即以荀愷為護軍,以全副鞍馬鎧甲賜之。會喚許儀至帳下,責之曰:「汝為先鋒,理合逢山開路,遇水疊橋,專一修理橋梁道路,以便行軍。吾方纔到橋上,陷住馬蹄,幾乎墮橋,若非荀愷,吾已被殺矣。會之不死,實有天幸。汝既違軍令,當按軍法。」叱左右推出斬之。諸將告曰:「其父許褚有功於朝廷,又將許禇前事一提。望都督恕之。」會怒曰:「軍法不明,何以令眾?」遂令斬首示眾。眾將無不駭然。早為後文諸將不從鍾會張本。
  時蜀將王含守樂城,蔣斌守漢城,見魏兵勢大,不敢出戰,只閉門自守。鍾會下令曰:「兵貴神速,不可少停。」魏兵利在速戰,蜀兵利在固守。乃令前軍李輔圍樂城,護軍荀愷圍漢城。自引大軍取陽平關。守關蜀將傅僉與副將蔣舒商議戰守之策。舒曰:「魏兵甚眾,勢不可當,不如堅守為上。」戰不如守,其言是矣;守不如降,其理何居?僉曰:「不然。魏兵遠來,必然疲困,雖多不足懼。我等若不下關戰時,漢、樂二城休矣。」蔣舒默然不答。不懷好意了。忽報魏兵大隊已至關前,蔣、傅二人至關上視之。鍾會揚鞭大叫:「吾今統十萬之眾到此,如早早出降,各依品級陞用。如執迷不降,打破關隘,玉石俱焚。」傅僉大怒,令蔣舒把關,自引三千兵殺下關來。鍾會便走,魏兵盡退。僉乘勢追之,魏兵復合。僉欲退入關時,關上已豎起魏家旗號,讀至此,只道鍾會使人襲關耳,熟知卻是蔣舒!可發一嘆。只見蔣舒叫曰:「吾已降了魏也!」僉大怒,厲聲罵曰:「忘恩背義之賊,有何面目見天子乎!」撥回馬復與魏兵接戰。魏兵四面合來,將傅僉圍在垓心。僉左衝右突,往來死戰,不能得脫;所領蜀兵,十傷八九。僉乃仰天歎曰:「吾生為蜀臣,死亦當為蜀鬼!」如此之鬼,鬼可不朽矣。若師婆之說是鬼話,連鬼亦不是鬼也。乃復拍馬衝殺,身被數鎗,血盈袍鎧。坐下馬倒,僉自刎而死。蔣舒能無愧死!後人有詩歎曰:
    一日抒忠憤,千秋仰義名。寧為傅僉死,不作蔣舒生。
  鍾會得了陽平關,關內所積糧草、軍器極多,大喜,遂犒三軍。是夜魏兵宿於陽平城中,忽聞西南上喊聲大震。鍾會慌忙出帳視之,絕無動靜。魏軍一夜不敢睡。次夜三更,西南上喊聲又起。讀者至此,疑是姜維設下疑兵耳。鍾會驚疑,向曉,使人探之。回報曰:「遠哨十餘里,並無一人。」會驚疑不定,乃自引數百騎,俱全裝貫帶,望西南巡哨。前至一山,只見殺氣四面突起,愁雲布合,霧鎖山頭。讀者至此,又疑是武侯所設八陣圖,如魚腹浦邊故事耳。會勒住馬,間鄉導官曰:「此何山也?」答曰:「此乃定軍山。昔日夏侯淵歿於此處。」夏侯淵事已隔數十回,於此忽然照應。○讀者至此,又疑是夏侯淵陰魂作怪。會聞之,悵然不樂,遂勒馬而回。轉過山坡,忽然狂風大作,背後數千騎突出,隨風殺來。讀者至此,再猜不出。會大驚,引眾縱馬而走。諸將墜馬者,不計其數。及奔到陽平關時,不曾折一人一騎,只跌損面目,失了頭盔。皆言曰:「但見陰雲中人馬殺來,比及近身,卻不傷人,只是一陣旋風而已。」師婆所言之神,不過鬼混;鍾會所見之鬼,卻是神奇。會問降將蔣舒曰:「定軍山有神廟乎?」舒曰:「並無神廟,惟有諸葛武侯之墓。」照應一百五回中事。會驚曰:「此必武侯顯聖也。定軍山顯聖與玉泉山顯聖,前後遙遙相映。吾當親往祭之。」次日,鍾會備祭禮,宰太牢,自到武侯墓前再拜致祭。祭畢,狂風頓息,愁雲四散。忽然清風習習,細雨紛紛。一陣過後,天色晴朗。魏兵大喜,皆拜謝回營。是夜鍾會在帳中伏几而寢,忽然一陣清風過處,只見一人綸巾羽扇,身衣鶴氅,素履皂縧,面如冠玉,脣若塗硃,眉清目朗,身長八尺,飄飄然有神仙之概。忽於鍾會夢中寫一諸葛孔明,彷彿先主草廬初遇時。其人步入帳中,會起身迎之曰:「公何人也?」其人曰:「今早重承見顧,吾有片言相告:雖漢祚已衰,天命難違,然兩川生靈橫罹兵革,誠可憐憫。汝入境之後,萬勿妄殺生靈。」朗朗數語,迄今如聞其聲,不似師婆鬼語。言訖,拂袖而去。會欲挽留之,忽然驚醒,乃是一夢。會知是武侯之靈,不勝驚異。於是傳令前軍,立一白旗,上書「保國安民」四字,所到之處,如妄殺一人者償命。不是寫活鍾會,正是寫死武侯。於是漢中人民,盡皆出城拜迎。會一一撫慰,秋毫無犯。後人有詩讚曰:
    數萬陰兵遶定軍,致令鍾會拜靈神。生能決策扶劉氏,死尚遺言保蜀民。
  卻說姜維在沓中,聽知魏兵大至,傳檄廖化、張翼、董厥,提兵接應。一面自分兵列將以待之。忽報魏兵至。維引兵迎。魏陣中為首大將乃天水太守王頎也。頎出馬大呼曰:「吾今大兵百萬,上將千員,分二十路而進,已到成都。汝不思早降,猶欲抗拒,何不知天命耶!」維大怒,挺鎗縱馬,直取王頎。戰不三合,頎大敗而走。姜維驅兵追殺至二十里,只聽得金鼓齊鳴,一枝兵擺開,旗上大書「隴西太守牽弘」字樣。維笑曰:「此等鼠輩,非吾敵手!」遂催兵追之。又趕到十里,卻遇鄧艾領兵殺到,兩軍混戰。維抖擻精神,與艾戰有十餘合,不分勝負。後面鑼鼓又鳴,維急退時,後軍報說:「甘松諸寨,盡被金城太守楊欣燒燬了。」兩路太守實敘,一路太守虛敘,筆法變換。維大驚,急令副將虛立旗號,與鄧艾相拒。維自撤後軍,星夜來救甘松,正遇楊欣。欣不敢交戰,望山路而走。維隨後趕來。將至山巖下,巖上木石如雨,維不能前進。比及回到半路,蜀兵已被鄧艾殺敗,魏兵大隊而來,將姜維圍住。維引眾騎殺出重圍,奔入大寨堅守,以待救兵。忽然流星馬到,報說:「鐘會打破陽平關,守將蔣舒歸降,傅僉戰死,漢中已屬魏矣。此事已實敘在前,於此再虛敘一遍。樂城守將王含,漢城守將蔣斌,知漢中已失,亦開門而降。二人之降,在前未曾實敘,特於此處虛敘出來,妙。胡濟抵敵不住,逃回成都求援去了。」此事在前未曾實敘,特於此處補敘出來,妙。維大驚,即傳令拔寨。
  是夜兵至疆川口,前面一軍擺開,為首魏將乃是金城太守楊欣。維大怒,縱馬交鋒,只一合,楊欣敗走,維拈弓射之,連射三箭皆不中。維轉怒,自折其弓,挺鎗趕來,戰馬前失,將維跌在地上,楊欣撥回馬,來殺姜維。讀至此,必謂姜維死矣。維躍起身,一鎗刺去,正中楊欣馬腦。又是絕處逢生。背後魏兵驟至,救欣去了。維騎上戰馬,欲待追時,忽報後面鄧艾兵到。維首尾不能相顧,遂收兵要奪漢中。哨馬報說:「雍州刺史諸葛緒已斷了歸路。」諸葛緒之兵亦用虛敘。維據山險下寨。魏兵屯於陰平橋頭。維進退無路,長歎曰:「天喪我也!」副將甯隨曰:「魏兵雖斷陰平橋,雍州必然兵少,將軍若從孔函谷逕取雍州,諸葛緒必撤陰平之兵救雍州,將軍卻引兵奔劍閣守之,則漢中可復矣。」欲取劍閣,反先取雍州,其計亦曲。維從之,即發兵入孔函谷,詐取雍州。細作報知諸葛緒。緒大驚曰:「雍州是吾合兵之地,倘若疏矢,朝廷必然問罪。」急撤大兵從南路去救雍州,只留一枝兵守橋頭。姜維入北道,約行三十里,料知魏兵起行,乃勒回兵,後隊作前隊,逕到橋頭,果然魏兵大隊已去,只有些小兵把橋,被維一陣殺散。盡燒其寨柵。諸葛緒聽知橋頭火起,復引兵回,姜維兵已過半日了,因此不敢追趕。絕處逢生。
  卻說姜維引兵過了橋頭,正行之間,前面一軍來到,乃左將軍張翼、右將軍廖化也。維問之,翼曰:「黃皓聽信師巫之言,不肯發兵。翼聞漢中已危,自起兵來,時陽平關已被鍾會所取。今聞將軍受困,特來接應。」遂合兵一處,前赴白水關。化曰:「今四面受敵,糧道不通,不如退守劍閣,再作良圖。」與甯隨之意相合。維疑慮未決。忽報鍾會、鄧艾分兵十餘路殺來。維欲與翼、化分兵迎之。化曰:「白水地狹路多,非爭戰之所,不如且退去救劍閣可也。若劍閣一失,是絕路矣。」維從之,遂引兵來投劍閣。將近關前,忽報鼓角齊鳴,喊聲大起,旌旗遍豎,一枝軍把住關口。故作驚人之筆,令讀者著急。正是:
    漢中險峻已無有,劍閣風波又忽生。
  未知何處之兵,且看下文分解。

第一百十七回 鄧士載偷度陰平 諸葛瞻戰死綿竹

第一百十七回 鄧士載偷度陰平 諸葛瞻戰死綿竹
  有入險而能出者:先主檀溪之躍,後主當陽之奪,孫權逍遙津之逃,曹操濮陽之敗、潼關之奔、華容道之釋,司馬懿上方谷之走,皆是也。然此特事之險,而非地之險也;又特難之以險脫,而非功之以險成也。若夫造最險之謀,而經最險之地,犯最險之患,而成最險之功,則未有如鄧艾之貫索於懸崖,裹氊於峭壁,持斧挾鑿以行七百里無人之境者也。人即好幽,幽不至此;文即好奇,奇不至此。不謂讀《三國》者,讀至終篇,有此驚見駭聞之樂。南鄭橋邊之鍾會,猶鐵籠山中之司馬昭也。昭幾死而不死,會亦幾死而不死,皆天意也。偷渡陰平嶺之鄧艾,猶欲出子午谷之魏延也。武侯以延之計為危,而延不得自行其危;鍾會以艾之計為危,而艾竟得自行其危,亦皆天意也。天意所在,有非人力之所得而強耳。
  武侯顯聖以告鍾會,而不顯聖以告鄧艾,不見武侯之神也。然既顯聖於定軍山,又必顯聖於陰平領,則武侯之靈,毋乃太勞乎?今有不必顯聖,而同於顯聖者。定軍有墓,武侯如在焉;陰平有塞,武侯亦如在焉。風中隱隱有人,不若石上明明有字。山前一夢,能保蜀人之生,又不若嶺邊一碣,能決魏將之死。愈出愈奇,豈非曠古奇觀!
  蜀之救援甚急,而吳之來援甚遲,論者以此咎吳,而不必以此咎吳也,何也?孫休之不能援劉禪,猶張魯之不能援劉璋也。以漢中救成都則近,以江東救綿竹則遠。近且莫救,遠可望乎?且人事已非,天命已去。即使丁奉倍道而來,若馬超之攻葭萌;而蜀中之有黃皓,甚於隴中之有楊松。內亂既深,雖有外助,必無濟矣。故君子不為吳咎,而但為蜀咎。
  諸葛瞻父子受命於大事既去之後,而能以一死報社稷。君子曰:武侯於是乎不死。蓋戰死綿竹之心,亦秋風五丈原之心也。使當日甘心降魏以圖苟全,則於「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」之家訓,不其有愧乎?故瞻、尚亡則武侯存。

  卻說輔國大將軍董厥,聞魏兵十餘路入境,乃引二萬兵守住劍閣;當日望塵頭大起,疑是魏兵,急引軍把住關口,董厥自臨軍前視之,乃姜維、廖化、張翼也。姜維絕處逢生,卻在董厥一邊敘出,筆法變換。厥大喜,接入關上,禮畢,哭訴後主黃皓之事。維曰:「公勿憂慮。若有維在,必不容魏來吞蜀也。且守劍閣,徐圖退敵之計。」厥曰:「此關雖然可守,爭奈成都無人;倘為敵人所襲,大勢瓦解矣。」預為後主出降伏線。維曰:「成都山險地峻,非可易取,不必憂也。」正言間,忽報諸葛緒領兵殺至關下,維大怒,急引五千兵殺下關來,直撞入魏陣中,左衝右突,殺得諸葛緒大敗而走,退數十里下寨,魏軍死者無數。蜀兵搶了許多馬匹器械,維收兵回關。此是燈欲滅而復明。
  卻說鐘會離劍閣二十里下寨,諸葛緒自來伏罪。會怒曰:「吾令汝守把陰平橋頭,以斷姜維歸路,如何失了?今又不得吾令,擅自進兵,以致此敗!」緒曰:「維詭計多端,詐取雍州。緒恐雍州有失,引兵去救,維乘機走脫;緒因趕至關下,不想又為所敗。」會大怒,叱令斬之。監軍衛瓘曰:「緒雖有罪,乃鄧征西所督之人,不爭將軍殺之,恐傷和氣。」會曰:「吾奉天子明詔、晉公鈞命,特來伐蜀,便是鄧艾有罪,亦當斬之!」會與艾不睦自此始。眾皆力勸。會乃將諸葛緒用檻車載赴洛陽,任晉公發落;隨將緒所領之兵,收在部下調遣。全不顧鄧艾體面,為鄧艾者實難堪此。有人報與鄧艾。艾大怒曰:「吾與汝官品一般,吾久鎮邊疆,於國多勞,汝安敢妄自尊大耶!」此時尚不是爭功,不過是爭體面爭意氣耳。○想口吃人發怒,此人正不知稱多少艾艾矣。子鄧忠勸曰:「小不忍則亂大謀,父親若與他不睦,必誤國家大事。望且容忍之。」艾從其言。然畢竟心中懷怒,不以諸葛緒送鄧艾而送晉公,一可怒也;不交還其軍,二可怒也;言欲殺鄧艾,三可怒也。該怒。乃引十數騎來見鐘會。會聞艾至,便問左右:「艾引多少軍來?」左右答曰:「只有十數騎。」會乃令帳上帳下列武士數百人。艾下馬入見。會接入帳禮畢。艾見軍容甚肅,心中不安,乃以言挑之曰:「將軍得了漢中,乃朝廷之大幸也,可定策早取劍閣。」並不提起諸葛緒,亦甚見機。會曰:「將軍明見若何?」艾再三推稱無能。期期不吐,是口吃模樣。會固問之。艾答曰:「以愚意度之,可引一軍從陰平小路出漢中德陽亭,用奇兵逕取成都,姜維必撤兵來救,將軍乘虛就取劍閣,可獲全功。」鄧艾此計,原是行險徼倖。會大喜曰:「將軍此計甚妙!可即引兵去。吾在此專候捷音!」一片奸詐。二人飲酒相別。會回本帳與諸將曰:「人皆謂鄧艾有能。今日觀之,乃庸才耳。」方知適纔大喜答應,都是假語。眾問其故。會曰:「陰平小路,皆高山峻嶺,若蜀以百餘人守其險要,斷其歸路,則鄧艾之兵皆餓死矣。吾只以正道而行,何愁蜀地不破乎!」遂置雲梯炮架,只打劍閣關。
  卻說鄧艾出轅門上馬,回顧從者曰:「鐘會待吾若何?」從者曰:「觀其辭色,甚不以將軍之言為然,但以口強應而已。」在從人口中寫一鍾會。艾笑曰:「彼料我不能取成都,我偏欲取之!」回到本寨,師纂、鄧忠一班將士接問曰:「今日與鐘鎮西有何高論?」艾曰:「吾以實心告彼,彼以庸才視我。彼今得漢中,以為莫大之功。若非吾屯沓中絆住姜維,彼安能成功耶?若非鍾會在劍閣絆住姜維,艾亦安能成功?吾今若取了成都,勝取漢中矣!」當夜下令,盡拔寨望陰平小路進兵,離劍閣七百裡下寨,有人報鐘會說:「鄧艾要去取成都了。」會笑艾不智。有此一笑,乃見下文之奇,出於意外。
  卻說鄧艾一面修密書遣使馳報司馬昭,一面聚諸將於帳下問曰:「吾今乘虛去取成都,與汝等立功名於不朽,汝等肯從乎?」諸將應曰:「願遵軍令,萬死不辭。」艾乃先令子鄧忠引五千精兵,不穿衣甲,各執斧鑿器具,凡遇峻危之處,鑿山開路,搭造橋閣,以便軍行。竟似一造匠人,不是軍士。艾選兵三萬,各帶乾糧繩索進發。約行百餘里,選下三千兵,就彼紮寨。又行百餘里,又選三千兵下寨。是年十月,自陰平進兵,於巔崖峽谷之中,凡二十餘日,行七百餘里,皆是無人之地。謝靈運鑿山是高興,鄧士載鑿山是大膽。魏兵沿途下了數寨,只剩下二千人馬。前至一嶺,名摩天嶺,馬不堪行,艾步行上嶺,正見鄧忠與開路壯士盡皆哭泣。鍾會笑而鄧忠哭,一哭一笑,正是相對。艾問其故。忠告曰:「此嶺西皆是峻壁巔崖,不能開鑿,虛廢前勞,因此哭泣。」不能為靈威持炬之人,將為阮籍窮途之哭矣。艾曰:「吾軍到此,已行了七百餘里,過此便是江油,豈可復退?」乃喚諸軍曰:「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吾與汝等來到此地,若得成功,富貴共之。」欲求生富貴,須下死工夫。眾皆應曰:「願從將軍之命。」艾令先將軍器攛將下去。艾取氈自裹其身,先滾下去。副將有氈衫者裹身滾下,無氈衫者各用繩索束腰,攀木掛樹,魚貫而進。行險徼倖。鄧艾、鄧忠,並二千軍,及開山壯士,皆度了摩天嶺。鳯兮鳳兮,以摩天之翅飛過摩天之嶺矣。方纔整頓衣甲器械而行,忽見道傍有一石碣,上刻:「丞相諸葛武侯題」。其文云:「二火初興,有人越此。二士爭衡,不久自死。」「二火」者,炎字也。「二火初興」,乃炎興元年也。「二士」者,鄧士載與鍾士季也。「不久自死」者,二人爭功而皆被殺也。武侯之神,至於如此,則此處亦可謂之武侯再顯聖也矣。艾觀訖大驚,慌忙對碣再拜曰:「武侯真神人也!艾不能以師事之,惜哉!」後人有詩曰:
    陰平峻嶺與天齊,玄鶴徘徊尚怯飛。鄧艾裹氈從此下,誰知諸葛有先機。
  卻說鄧艾暗度陰平,引兵行時,又見一個大空寨。左右告曰:「聞武侯在日,曾撥一千兵守此險隘。今蜀主劉禪廢之。」補敘前事,又與武侯臨終之語相應。艾嗟呀不已,乃謂眾人曰:「吾等有來路而無歸路矣!前江油城中,糧食足備,汝等前進可活,後退即死,須併力攻之。」置之死地而後生,置之亡地而後存,即韓信背水陣之意。眾皆應曰:「願死戰!」於是鄧艾步行,引二千餘人,星夜倍道來搶江油城。
  卻說江油城守將馬邈,聞東川已失,雖為準備,只是提防大路;又仗著姜維全師守住劍閣關,遂將軍情不以為重。當日操練人馬回家,與妻李氏擁爐飲酒。飲醇酒,近婦人,何其樂也。其妻問曰:「屢聞邊情甚急,將軍全無憂色,何也?」邈曰:「大事自有姜伯約掌握,干我甚事?」馬邈與後主正是一對,有是君必有是臣。其妻曰:「雖然如此,將軍所守城池,不為不重。」邈曰:「天子聽信黃皓,溺於酒色,吾料禍不遠矣。魏兵若到,降之為上,何必慮哉?」立定主意。其妻大怒,唾邈面曰:「汝為男子,先懷不忠不義之心,枉受國家爵祿,吾有何面目與汝相見耶!」馬邈與李氏卻不是一對,有是夫不意有是妻。馬邈羞慚無語。忽家人慌入報曰:「魏將鄧艾不知從何而來,引二千餘人,一擁而入城矣!」陳後主正在宮中飲酒賦詩,而韓擒虎已到。馬邈之事將毋同。邈大驚,慌出納降,拜伏於公堂之下,泣告曰:「某有心歸降久矣。今願招城中居民,及本部人馬,盡降將軍。」此等老主意已在擁爐時算定。艾准其降。遂收江油軍馬於部下調遣,一向都是步卒,此處方纔有馬。即用馬邈為鄉導官。忽報馬邈夫人自縊身死。夏侯女但知有夫婦,馬邈之妻獨知有君臣,其節義更勝夏侯女矣。艾問其故,邈以實告。艾感其賢,令厚禮葬之,親往致祭。魏人聞者,無不嗟歎。後人有詩讚曰:
    後主昏迷漢祚顛,天差鄧艾取西川。可憐巴蜀多名將,不及江油李氏賢。
  鄧艾取了江油,遂接陰平小路諸軍,皆到江油取齊,逕來攻涪城。部將田續曰:「我軍涉險而來,甚是勞頓,且當休養數日,然後進兵。」艾大怒曰:「兵貴神速,汝敢亂我軍心耶!」喝令左右推出斬之。眾將苦告方免。為後文田續殺艾伏線。艾自驅兵至涪城。城內官吏軍民疑從天降,盡皆投降。蜀人飛報入成都。後主聞知,慌召黃皓問之。皓奏曰:「此詐傳耳。神人必不肯誤陛下也。」鄧艾如從天降,疑有神人助之,若後主則非神人之所能助矣。後主又宣師婆問時,卻不知何處去了。土神逃走了。此時遠近告急表文,一似雪片,往來使者,聯絡不絕。此時何不治黃皓隱匿之罪?後主設朝計議,多官面面相覷,並無一言。卻正出班奏曰:「事已急矣!陛下可宣武侯之子商議退兵之策。」先主無兒,武侯有子。原來武侯之子諸葛瞻,字思遠。其母黃氏,即黃承彥之女也。母貌甚陋,而有奇才:黃帝之有嫫母,齊王之有無鹽,得此而三。上通天文,下察地理;凡韜略遁甲諸書,無所不曉。武侯是天上神仙,夫人亦是天上神仙,皆不從人間來。武侯在南陽時,聞其賢,求以為室。武侯之學,夫人多所贊助焉。天下奇人,必有奇配。然武侯之名彰而夫人之名不甚著者,蓋無成而有終。坤道也,婦道也。及武侯死後,夫人尋逝,臨終遺教,惟以忠孝勉其子瞻。武侯夫人事,直至篇終補出,敘事妙品。瞻自幼聰敏,尚後主女,為駙馬都尉。後主有佳兒亦有佳婿。後襲父武鄉侯之爵。景耀四年,遷行軍護衛將軍。時為黃皓用事,故託病不出。諸葛瞻往事,卻于此處補出,敘事妙品。當下後主從卻正之言,即時連發三詔,召瞻至殿下。三詔與三顧前後相應。後主泣訴曰:「鄧艾兵已屯涪城,成都危矣。卿看先君之面,救朕之命!」「朕」字兩頭著「救」、「命」二字,與獻帝一般狼狽。瞻亦泣奏曰:「臣父子蒙先帝厚恩、陛下殊遇,雖肝腦塗地,不能補報。願陛下盡發成都之兵,與臣領去,決一死戰。」此數語亦抵得乃前後《出師表》。後主即撥成都兵將七萬與瞻。瞻辭了後主,整頓軍馬,聚集諸將問曰:「誰敢為先鋒?」言未訖,一少年將出曰:「父親既掌大權,兒願為先鋒。」眾視之,乃瞻長子諸葛尚也。尚時年一十九歲。博覽兵書。多習武藝。先主有孫,武侯亦有孫。瞻大喜,遂命尚為先鋒。是日大軍離了成都,來迎魏兵。
  卻說鄧艾得馬邈獻地理圖一本,備寫涪城至成都三百六十里山川道路,闊狹險峻,一一分明。又是一個張松,令人回想前事,為之一嘆。艾看畢,大驚曰:「若只守涪城,倘被蜀人據住前山,何能成功耶?如遷延日久,姜維兵到,我軍危矣。」鍾會之笑艾正為此耳。速喚師纂並子鄧忠,分付曰:「汝等可引一軍,星夜徑去綿竹,以拒蜀兵。吾隨後便至。切不可怠緩。若縱他先據了險要,決斬汝首!」
  師、鄧二人引兵將至錦竹,早遇蜀兵。兩軍各佈成陣。師、鄧二人勒馬於門旗下,只見蜀兵列成八陣。三鼕鼓罷,門旗兩分,數十員將簇擁一輛四輪車,車上端坐一人:綸巾羽扇,鶴氅方裾。車傍展開一面黃旗,上書:「漢丞相諸葛武侯」。讀至此,又令人疑是武侯顯聖。諕得師、鄧二人汗流遍身,回顧軍士曰:「原來孔明尚在,我等休矣!」驚人之筆,出於意外。急勒兵回時,蜀兵掩殺將來,魏兵大敗而走。蜀兵掩殺二十餘里,遇見鄧艾援兵接應。兩家各自收兵。艾升帳而坐,喚師纂、鄧忠責之曰:「汝二人不戰而退,何也?」忠曰:「但見蜀陣中諸葛孔明領兵,因此奔還。」艾怒曰:「縱使孔明更生,我何懼哉!已來到這裏,不得不說硬話。汝等輕退,以致於敗,宜速斬以正軍法!」眾皆苦勸,艾方息怒。令人哨探,回說孔明之子諸葛瞻為大將,瞻之子諸葛尚為先鋒。車上坐者乃木刻孔明遺像也。至此方纔敘明,又可謂死諸葛走生鄧忠矣。艾聞之,謂師纂、鄧忠曰:「成敗之機,在此一舉。汝二人再不取勝,必當斬首!」師、鄧二人又引一萬兵來戰。諸葛尚匹馬單槍,抖擻精神,戰退二人。諸葛瞻指揮兩掖兵衝出,直撞入魏陣中,左衝右突,往來殺有數十番,魏兵大敗,死者不計其數。師纂、鄧忠中傷而逃。瞻驅士馬隨後掩殺二十餘里,扎營相拒。第一番勝是武侯餘威,第二番勝是瞻、尚本事。前是寫武侯,此是寫瞻、尚。
  師纂、鄧忠回見鄧艾,艾見二人俱傷,未便加責,乃與眾將商議曰:「蜀有諸葛瞻,善繼父志,兩番殺吾萬餘人馬,又在鄧艾口中寫一諸葛瞻。今若不速破,後必為禍。」監軍丘本曰:「何不作一書以誘之?」艾從其言,遂作書一封,遣使送人蜀寨。守門將引至帳下,呈上其書。瞻拆封視之。書曰:
  征西將軍鄧艾,致書於行軍護衛將軍諸葛思遠麾下:切觀近代賢才,未有如公之尊父也。昔自出茅廬,一言已分三國,掃平荊、益,遂成霸業,古今鮮有及者;後六出祁山,非其智力不足,乃天數耳。今後主昏弱,王氣已終,艾奉天子之命,以重兵伐蜀,已皆得其地矣。成都危在旦夕,公何不應天順人,仗義來歸?艾當表公為琅琊王,以光耀祖宗,決不虛言。倖存照鑒。
瞻看畢,勃然大怒,扯碎其書,叱武士立斬來使,令從者持首級回魏營見鄧艾。又極寫一諸葛瞻。艾大怒,即欲出戰。丘本諫曰:「將軍不可輕出,當用奇兵勝之。」艾從其言,遂令天水太守王頎、隴西太守牽弘,伏兩軍於後,艾自引兵而來。此時諸葛瞻正欲搦戰,忽報鄧艾自引兵到。瞻大怒,即引兵出,逕殺入魏陣中。鄧艾敗走,瞻隨後掩殺將來。忽然兩下伏兵殺出。蜀兵大敗,退入綿竹。連寫諸葛瞻戰勝,則鄧艾為無用矣。此處卻按下諸葛瞻,再寫鄧艾。艾令圍之。於是魏兵一齊吶喊,將綿竹圍的鐵桶相似。
  諸葛瞻在城中,見事勢已迫,乃令彭和賫書殺出,往東吳求救。連寫蜀中廝殺,則東吳一邊冷落矣。此處卻按下綿竹,再寫東吳。和至東吳,見了吳主孫休,呈上告急之書。吳主看罷,與群臣計議曰:「既蜀中危急,孤豈可坐視不救。」即令考將丁奉為主帥,丁封、孫異為副將,率兵五萬,前往救蜀。丁奉領旨出師,分撥丁封、孫異引兵二萬向沔中而進,自率兵三萬向壽春而進:分兵三路來援。《綱目》於此書「吳人來援」,書「人」,微之也。書「來援」,緩詞也。是時漢有倒懸之急,吳人救之,當為救焚拯溺,猶恐弗及,乃僅命丁奉等向壽春、沔中而已,是果何益於事哉?雖然吳人為義不力,行將自及,悲夫!
  卻說諸葛瞻見救兵不至,謂眾將曰:「久守非良圖。」遂留子尚與尚書張遵守城,瞻自披掛上馬,引三軍大開三門殺出。鄧艾見兵出,便撤兵退。瞻奮力追殺,忽然一聲炮響,四面兵合,把瞻困在垓心。瞻引兵左衝右突,殺死數百人。再極寫諸葛瞻一句。艾令眾軍放箭射之,蜀兵四散。瞻中箭落馬,乃大呼曰:「吾力竭矣,當以一死報國!」遂拔劍自刎而死。此寫瞻之烈忠。其子諸葛尚在城上,見父死於軍中,勃然大怒,遂披挂上馬。張遵諫曰:「小將軍勿得輕出。」尚歎曰:「吾父子祖孫,荷國厚恩,今父既死於敵,我何用生為!」遂策馬殺出,死於陣中。此寫尚之死孝。後人有詩讚瞻、尚父子曰:
    不是忠臣獨少謀,蒼天有意絕炎劉。當年諸葛留嘉胤,節義真堪繼武侯。
鄧艾憐其忠,將父子合葬。乘虛攻打綿竹。張遵、黃崇、李球三人,各引一軍殺出。蜀兵寡,魏兵眾,三人亦皆戰死。傅僉可以愧蔣舒,三人又可以愧馬邈。艾因此得了綿竹。勞軍已畢,遂來取成都。正是:
    試觀後主臨危日,無異劉璋受逼時。
  未知成都如何守禦,且看下文分解。

2017年5月6日 星期六

◎ 第一百十八回 哭祖廟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爭功

【武侯有子又有孫,而武侯不死;先主雖無子,有孫可以當子,而先主亦不死。使蜀之後主而以北地王爲之,則吳可吞魏可滅,而漢亦安得遂亡哉?雖然,綿竹之戰,臣死於君,識武侯之家教;成都之失,子死於父,見昭烈之遺風。漢雖亡,凜凜有生氣矣。
西漢亡於孺子嬰,東漢亡於獻帝,皆奄奄不振矣。獨至後漢之亡,而劉禪雖懦,幸有北地王之能死,爲漢朝生色。西漢亡而有王皇后之罵王莽,東漢亡而有曹皇后之罵曹丕,然兩後皆未能死,則猶未見其烈矣。獨至後漢之亡,而北地王能死,又有夫人崔氏之能死,尤足爲漢朝生色。
三國人才之盛,不獨於男子中見之,又於婦人中見之。然男子有才,不必其皆節;而婦人無節,即謂之不才。故論才於男子,才與節分;論才與婦人,必才與節合。是婦人之才,視男子之才而更難也。惟其最難而能盛,則三國有足述焉。魏之才婦有五:姜敘之母,趙昂之妻,辛敞之姊,夏侯令之女,王經之母是也。吳之才婦有三:孫策之母,孫翊之妻,孫權之妹是也。漢之才婦有五:先主之夫人糜氏,北地王之夫人崔氏,武侯之夫人黃氏,及徐庶之母,馬邈之妻是也。至於權變如貂蟬,聰慧如蔡琰,又其下者耳。
武侯初死,有楊儀、魏延互相上表一段文字;成都初亡,又有鍾會、鄧艾互相上表一段文字;遙遙相對。然鄧艾之表,未嘗訐奏鍾會,則鄧艾與魏延異矣;魏延之表,未嘗爲楊儀所更易,則鍾會與楊儀異矣。且一在班師之日,一在克敵之初,其勢既殊,其事亦別,令人耳目一新。鍾會之將叛,司馬昭之所料也;鄧艾之將叛,則司馬昭之所未料也。於其所未料者而變生於意外,安得不於其所既料者防患於意中?故使會制艾,而即自將以防會;防會而又恐會知之,於是諱之秘之,即心腹如賈充者而亦不以其意告之。昭之奸雄,誠不亞於曹操矣。會欲伐蜀而佯作伐吳之勢,昭欲收會而亦收艾之名。治其人而即用其法,出乎爾者反乎爾,其鐘士季之謂歟。】
卻說後主在成都,聞鄧艾取了綿竹,諸葛瞻父子已亡,大驚,急召文武商議。近臣奏曰:「城外百姓,扶老攜幼,哭聲大震,各逃生命。」後主驚惶無措。忽哨馬報到,說魏兵將近城下。多官議曰:「兵微將寡,難以迎敵;不如早棄成都,奔南中七郡。其地險峻,可以自守,就借蠻兵,再來克復未遲。」【南方但能使其不復反耳,若欲患難相從,豈可恃乎。○嗟哉後主!「南方不可以止些。」】光祿大夫譙周曰:「不可。南蠻久反之人,平昔無惠;今若投之,必遭大禍。」多官又奏曰:「蜀、吳既同盟,今事急矣,可以投之。」【先主半生作客,嘗依呂布矣,寄袁紹矣,託劉表矣。然此一時彼一時也。○嗟哉後主!「東方不可以止些。」】周又諫曰:「自古以來,無寄他國爲天子者。【此言一國不可有兩天子。】臣料魏能吞吳,吳不能吞魏。若稱臣於吳,是一辱也。若吳被魏所吞,陛下再稱臣於魏,是兩番之辱矣。【此言一身不可事兩天子。】不如不投吳而降魏,魏必裂土以封陛下,則上能自守宗廟,下可以保安黎民。願陛下思之。」【譙周前勸劉璋出降,今又勸後主出降,是勸降慣家。】後主未決,退入宮中。次日眾議紛然。譙周見事急,復上疏諍之。後主從譙周之言,正欲出降;忽屏風後轉出一人,厲聲而罵周曰:「偷生腐儒,豈可妄議社稷大事!自古安有降天子哉?」【蜀無降將軍,豈得有降天子哉。】後主視之,乃第五子北地王劉諶也。【昭烈無兒,後主卻有子。】後主生七子:長子劉璿,次子劉瑤,三子劉悰,四子劉瓚,五子即北地王劉諶,六子劉恂,七子劉璩。七子中惟諶自幼聰明,英敏過人,餘皆儒善。【後主七子於此敘出,補前文之所未及。】後主謂諶曰:「今大臣皆議當降,汝獨仗血氣之勇,欲令滿城流血耶?」諶曰:「昔先帝在日,譙周未嘗干預國政。今妄議大事,輒起亂言,甚非理也。臣切料成都之兵尚有數萬,姜維全師皆在劍閣,【提照姜維。】若知魏兵犯闕,必來救應:內外攻擊,可獲大功。【此言降不如戰,戰不如守。】豈可聽腐儒之言,輕廢先帝之基業乎?」【提照先帝。】後主叱之曰:「汝小兒豈識天時!」諶叩頭哭曰:「若勢窮力極,禍敗將及,便當父子君臣背城一戰,同死社稷,以見先帝可也。奈何降乎!」【此言不得已則戰。】後主不聽。諶放聲大哭曰:「先帝非容易創立基業,今一旦棄之,吾寧死不辱也!」【先主不死矣!】後主令近臣推出宮門,遂令譙周作降書,【慣修降書第一手。】遣私署侍中張紹、駙馬都尉鄧良同譙周齎玉璽來雒城請降。
時鄧艾每日令數百鐵騎來成都哨探。當日見立了降旗,艾大喜。不一時,張紹等至,艾令人迎入。三人拜伏於階下,呈上降款玉璽。【令人追想劉璋納款之時,爲之一歎。】艾拆降書視之,大喜,受下玉璽,重待張紹、譙周、鄧良等。艾作回書,付三人齎回成都,以安人心。三人拜辭鄧艾,徑還成都,入見後主,呈上回書,細言鄧艾相待之善。後主拆封視之,大喜,即遣太僕蔣顯齎敕,令姜維早降;【又以降天子敕諭降將軍,爲之一歎。】遣尚書郎李虎,送文簿與艾:共戶二十八萬,男女九十四萬,帶甲將士十萬二千,【有此何以不戰?】官吏四萬,倉糧四十餘萬,【有此何以不守?】金銀二千斤,錦綺彩絹各二十萬匹。餘物在庫,不及具數。【有此何不以賞戰士?】擇十二月初一日,君臣出降。
北地王劉諶聞知,怒氣衝天,乃帶劍入宮。其妻崔夫人問曰:「大王今日顏色異常,何也?」諶曰:「魏兵將近,父皇已納降款,明日君巨出降,社稷從此殄滅。吾欲先死以見先帝於地下,不屈膝於他人也!」【後主有此子,是幹蠱之子;先主有此孫,是繩武之孫。】崔夫人曰:「賢哉!賢哉!得其死矣!妾請先死,王死未遲。」【後主有佳兒,又有佳婦。】諶曰:「汝何死耶?」崔夫人曰:「王死父,妾死夫,其義同也。夫亡妻死,何必問焉?」言訖,觸柱而死。【馬邈夫婦是有婦無夫,劉諶夫婦是有夫有婦。】諶乃自殺其三子,并割妻頭,提至昭烈廟中,伏地哭曰:「臣羞見基業棄於他人,故先殺妻子,以絕罣念,後將一命報祖。祖如有靈,知孫之心!」大哭一場,眼中流血,自刎而死。【凜凜烈烈,如聞其聲,如見其人。】蜀人聞知,無不哀痛。後人有詩贊曰:
君臣甘屈膝,一子獨悲傷。
去矣西川事,雄哉北地王!
捐身酬烈祖,搔首泣穹蒼。
凜凜人如在,誰云漢已亡?
後主聽知北地王自刎,乃令人葬之。【後主聞北地王之死,不但不知愧恥,亦不知痛惜,真無心人哉!】次日魏兵大至,後主率太子諸王,及群臣六十餘人,面縛輿櫬,出北門十里而降。鄧艾扶起後主,親解其縛,焚其輿櫬,并車入城。後人有詩歎曰:
魏兵數萬入川來,後主偷生失自裁。
黃皓終存欺國意,姜維空負濟時才。
全忠義士心何烈,守節王孫志可哀。
昭烈經營良不易,一朝功業頓成灰。
於是成都之人,皆具香花迎接。艾拜後主爲驃騎將軍,【司馬昌明幸不爲尚書左僕射,而後主劉禪竟爲驃騎將軍,可發一歎。】其餘文武,各隨高下拜官。【鄧艾竟擅自封爵,有死之道。】請後主還宮,出榜安民,交割倉庫。又令太常張峻、益州別駕張紹,招安各郡軍民。又令人說姜維歸降。一面遣人赴洛陽報捷。艾聞黃皓奸險,欲斬之。皓用金寶賂其左右,因此得免。【黃皓之愛金珠,原來爲此。】自是漢亡。後人因漢之亡,有追思武侯詩曰:
魚鳥猶疑畏簡書,風雲長爲護儲胥。
徒令上將揮神筆,終見降王走傳車。
管樂有才真不忝,關張無命欲何如!
他年里裏經祠廟,梁父吟成恨有餘!
且說太僕蔣顯到劍閣,入見姜維,傳後主敕命,言歸降之事。維大驚失語。帳下眾將聽知,一齊怨恨,咬牙怒目,鬚髮倒豎,拔刀砍石,大呼曰:「吾等死戰,何故先降耶!」號哭之聲,聞數十里。【蜀中有如此之將,如此之兵,而天子甘心面縛,可發一歎。】維見人心思漢,乃以善言撫之曰:「眾將勿憂。吾有一計,可復漢室。」眾皆求問。姜維與諸將附耳低言,說了計策。【以下無數文字皆在附耳低言之內,此處妙在不即敘明。】即於劍閣關遍豎降旗,先令人報入鍾會寨中,說姜維引張翼、廖化、董厥等來降。會大喜,令人迎接維入帳。會曰:「伯約來何遲也?」維正色流涕曰:「國家全軍在吾,今日至此,猶爲速也。」【既來詐降,又偏說不肯便降,乃是善於用詐。】會甚奇之,下座相拜。待爲上賓。維說會曰:「聞將軍自淮南以來,算無遺策,司馬氏之盛,皆將軍之力。維故甘心俯首。如鄧士載,當與決一死戰,安肯降之乎?」【如此口氣便是姜維用詐處,讀者當自知之。】會遂折箭爲誓,與維結爲兄弟,情愛甚密,【爲上賓則猶疏,爲兄弟則甚密矣。】仍令照舊領兵。維暗喜,遂令蔣顯回成都去了。
卻說鄧艾封師纂爲益州刺史,牽弘、王頎等各領州郡;又於綿竹築台以彰戰功,【既擅自封爵,又築台示功,鄧艾有死之道。】大會蜀中諸官飲宴。艾酒至半酣,乃指眾官曰:「汝等幸遇我,故有今日耳。若遇他將,必皆殄滅矣。」【氣驕而言誇,鄧艾有死之道。】多官起身拜謝。忽蔣顯至,說姜維自降鐘鎮西了。艾因此痛恨鍾會。遂修書,令人齎赴洛陽致晉公司馬昭。昭得書視之。書曰:
臣艾切謂兵有先聲而後實者,今因平蜀之勢以乘吳,此席捲之時也。然大舉之後,將士疲勞,不可便用,宜留隴右兵二萬、蜀兵二萬,煮鹽興冶,并造舟船,預備順流之計,然後發使告以利害,吳可不征而定也。更以厚待劉禪,以致孫休。若便送禪來京,吳人必疑,則於向化之心不勸。且權留之於蜀,須來年冬月抵京。今即可封禪爲扶風王,錫以資財,供其左右,爵其子爲公侯,以顯歸命之寵。則吳人畏威懷德,望風而從矣。【書中雖以勸吳爲名,實以封蜀爲主。既不從禪於京,又自議封爵,爻有專制之意。此艾之所以見殺也。】
司馬昭覽畢,深疑鄧艾有自專之心,乃先發手書與衛瓘,隨後降封艾詔曰:
征西將軍鄧艾:耀威奮武,深入敵境,使僭號之主,繫頸歸降;兵不逾時,戰不終日,雲徹席捲,蕩定巴、蜀雖白起破強楚,韓信克勁趙,不足比勳也。其以艾爲太尉,增邑二萬戶,封二子爲亭侯,各食邑千戶。【詔中但封鄧艾,并不提起封劉禪,便是不欲鄧艾專制之意。】
鄧艾受詔畢,監軍衛瓘取出司馬昭手書與艾。書中說鄧艾所言之事,須候奏報,不可輒行。【詔用實寫,手書用虛寫,省筆之法。】艾曰:「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吾既奉詔專征,如何阻當?」遂又作書,今來使齎赴洛陽。時朝中皆言鄧艾必有反意,司馬昭愈加疑忌。忽使命回,呈上鄧艾之書。昭拆封視之。書曰:
艾銜命西征,元惡既服,當權宜行事,以安初附。若待國命,則往復道途,延引日月。《春秋》之義,大夫出疆,有可以安社稷、利國家,專之可也。【實有不臣之心,反引《春秋》之義,亦善於詞令。】今吳未賓,勢與蜀連,不可拘常以失事機。兵法:進不求名,退不避罪。艾雖無古人之節,終不自嫌以損於國也。先此申狀,見可施行。
司馬昭看畢大驚,忙與賈充計議曰:「鄧艾恃功而驕,任意行事,反形露矣。如之奈何?」賈充曰:「主公何不封鍾會以制之?」【鄧艾方忌鍾會,又使鍾會制鄧艾,此已成不兩立之勢。】昭從其議,遣使齎詔封會爲司徒,就令衛瓘監督兩路軍馬,以手書付瓘,使與會伺察鄧艾,以防其變。【此處手書亦用虛寫。】會接讀詔書。詔曰:
鎮西將軍鍾會:所向無敵,前無強梁,節制眾城,網羅迸逸。蜀之豪帥,面縛歸命,【以收姜維之功,愈使會之與維密也。】謀無遺策,舉無廢功。其以會爲司徒,進封縣侯,增邑萬戶,封子二人亭侯,邑各千戶。
鍾會既受封,即請姜維計議曰:「鄧艾功在吾之上,又封太尉之職;今司馬公疑艾有反志,故令衛瓘爲監軍,詔吾制之。伯約有何高見?」維曰:「愚聞鄧艾出身微賤,幼爲農家養犢,【明明以世家子弟推重鍾會,妙。】今僥倖自陰平斜徑,攀木懸崖,成此大功,非出良謀,實賴國家洪福耳。【又與鍾會初時笑艾之意相合,妙。】若非將軍與維相拒於劍閣,艾安能成此功耶?【直以鄧艾之功爲鍾會之功,妙。】今欲封蜀主爲扶風王,乃大結蜀人之心,其反情不言可見矣。晉公疑之,是也。」會深喜其言。維又曰:「請退左右,維有一事密告。」【來了。】會令左右盡退。維袖中取一圖與會,曰:「昔日武侯出草廬時,以此圖獻先帝,【鍾會曾畫一圖已呈司馬昭矣,又不若姜維之圖爲詳悉也。○又照應三十八回中事。】且曰:『益州之地,沃野千里,民殷國富,可爲霸業。』先帝因此遂創成都。【誇美西蜀以引動鍾會,妙。】今鄧艾至此,安得不狂?」【張揚鄧艾以激怒鍾會,妙甚。】會大喜,指問山川形勢。【此時鍾會也動念。】維一一言之。會又問曰:「當以何策除艾?」維曰:「乘晉公疑忌之際,當急上表,言艾反狀,晉公必令將軍討之。一舉而可擒矣。」【絕妙挑構,絕妙攛掇。】會依言,即遣人齎表進赴洛陽,言鄧艾專權恣肆,結好蜀人,早晚必反矣。【此處鍾會表文又用虛寫,筆法變換。】於是朝中文武皆驚。會又今人於中途截了鄧艾表文,按艾筆法,改寫傲慢之辭,以實己之語。【鄧艾所上之表與鍾會所改之辭,又皆用虛寫,筆法變換。】
司馬昭見了鄧艾表章,大怒,即遣人到鍾會軍前,令會收艾;又遣賈充引三萬兵入斜谷,昭乃同魏主曹奐御駕親征。西曹掾邵悌諫曰:「鍾會之兵,多艾六倍,當今會收艾足矣,何必明公自行耶?」昭笑曰:「汝忘了舊日之言耶!【照應一百十五回中語。】汝曾道會後必反。吾今此行,非爲艾,實爲會耳。」【奸雄心事正與曹操仿佛。】悌笑曰:「某恐明公忘之,故以相問。今既有此意,切宜秘之,不可洩漏。」【一般都是有心人,寫來真是好看。】昭然其言,遂提大兵起程。時賈充亦疑鍾會有變,密告司馬昭。昭曰:「如遣汝,亦疑汝耶?吾到長安,自有明白。」【昭聽邵悌不可洩漏之語,連對賈充亦無實話。】早有細作報知鍾會,說昭已至長安。會慌請姜維商議收艾之策。正是:
才看西蜀收降將,又見長安動大兵。
不知姜維以何策破艾,且看下文分解。

◎ 第一百十九回 假投降巧計成虛話 再受禪依樣畫葫蘆

【姜維欲先殺諸魏將,然後殺鍾會,而重立漢帝,其計不爲不深,其心不爲不苦矣。且將除鄧艾,而假手於會;將除衛瓘,而又假手於艾。是謀殺諸將者姜維,謀殺鄧艾者亦姜維也;謀殺鍾會者姜維,謀殺衛瓘者亦姜維也。然而會滅而諸將不滅,艾滅而衛瓘不滅,則天下未可強也。論者往往以多事責姜維,然則陸秀夫之航海、張世傑之瓣香、文天祥之崖山流涕,皆得謂之多事耶?李陵之不即死,或猶虛諒其得當報漢之言;而姜維之不即死,豈得實沒其設謀報漢之志?元人有詩曰:「諸葛未亡猶是漢。」予請更下一語以對之曰:「姜維不死尚爲劉。」庶不負其苦心雲。
先主基業,半以哭而得成。送徐庶則哭而送之,不哭則庶安得有走馬之薦?請諸葛亮則哭而請之,不哭則亮安得有出山之心?乃其父善哭而其子獨不善哭,何也?或曰:哀歡非人之所得而教,若待教而後哭,便是不能哭。予曰不然。先主亦嘗受人之教矣。其對魯肅而哭,孔明教之也;其對孫夫人而哭,亦孔明教之也。但教之哭而哭,必其人先自會哭,然後能如所教耳。若後主生平眼淚從來貴重,其睡著於子龍懷中,則喪其母而不知哭;其聽北地王之自刃於廟,則喪其子而亦不知哭。以此二者,不能得其眼淚,更何從得其眼淚?
觀後主之不哭,而司馬昭笑其不哭,卻正又當哭其所笑矣。不獨爲卻正哭,又當爲孔明哭,爲先主哭。先主有如此之子,此託孤之時,所以執手流涕;孔明有如此之君,此出師之時,所以臨表涕泣也。
或作高視劉禪之說曰:「此間樂,不思蜀」之言,乃禪之巧於自全也。若日夜流涕,感憤思歸,奸雄如司馬昭,其能容之乎?然則閉目開目之劉禪,依然一青梅煮酒、聞雷失箸之劉玄德耳。雖然,使禪而果能如是,則不至於用黃皓,不至於疑姜維,亦不至於獻成都降鄧艾矣。然則爲此說者,夫豈其然!
司馬昭欲捨炎立攸以繼師後,其與宋太宗之殺德昭而自立其子者,不啻天淵矣。雖然,以此爲昭之愛兄,則猶未知昭者也。使攸而非昭之子,而昭欲立之,乃爲公耳。今則陽託立姪之名,而陰受立子之利,其計不亦巧乎?蓋不明君臣之義者,必不能篤兄弟之誼。故觀曹丕之篡漢帝,知其必不能愛曹植;觀司馬昭之弒魏主,知其必不能念司馬師。魏之亡,非亡之而魏自亡之也。何也?炎之逼主,一則曰「我何如曹丕」,再則曰「父何如曹操」,是其篡也,魏教之也。魏教之,則謂之魏之亡魏可矣。且魏之亡,魏自亡之而亦漢亡之也。何也?炎之受禪,一則曰「我爲漢報仇」,再則曰「我依漢故事」,是其禪也,漢教之也。漢教之,則謂之漢之亡魏可矣。天理昭然,絲毫不爽,豈不重可畏哉?
曹氏以再世而篡劉,司馬氏歷三世而篡魏,似魏之亡獨遲於漢也。漢滅於魏未滅之時,似漢之亡,獨早於魏也。而非也。當曹芳之立而魏已亡,及曹芳之廢而魏再亡,及曹髦之弒而魏三亡矣。何待於奐之見黜而後謂之亡哉?然則漢之亡終在後,魏之亡終在先耳。
董卓聞受禪台之言,曹丕有受禪台之事,魏則取前之虛者而實之,晉又取前之實者而再實之也。漢將亡有黃巾之妖,魏將亡亦有黃巾之怪。漢則先舉後之一黃巾而散爲眾人,魏則又舉前之眾黃巾而合爲一人也。受禪台有三,則兩實一虛;黃巾有二,則一多一寡。此又一部大書前後關合處。】
卻說鍾會請姜維計議收鄧艾之策。維曰:「可先令監軍衛瓘收艾。艾欲殺瓘,則反情實矣。將軍卻起兵討之,可也。」【姜維忌艾亦忌瓘,若使艾殺瓘,是爲維先去一忌也。】會大喜,遂令衛瓘引數十人入成都,收鄧艾父子。瓘部卒止之曰:「此是鐘司徒令鄧征西殺將軍,以正反情也。切不可行。」瓘曰:「吾自有計。」遂先發檄文二三十道。其檄曰:「奉詔收艾,其餘各無所問。若早歸來,即加爵賞;敢有不出者,滅三族。」【妙在先散其羽翼。眾則不可擒,少則可擒。】隨備檻車兩乘,星夜望成都而來。
比及雞鳴,艾部將見檄文者,皆來投拜於衛瓘馬前。時鄧艾在府中未起。瓘引數十人突入大呼曰:「奉詔收鄧艾父子!」艾大驚,滾下床來。瓘叱武士縛於車上。【妙在事成於俄傾,遲則不可擒,速則可擒。】其子鄧忠出問,亦被捉下,縛於車上。府中將吏大驚,欲待動手搶奪,早望見塵頭大起,哨馬報說鐘司徒大兵到了。【鍾會之至卻在鄧艾一邊敘來,筆法變換。】眾各四散奔走。鍾會與姜維下馬入府,見鄧艾父子已被縛。會以鞭撻鄧艾之首而罵曰:「養犢小兒,何敢如此!」姜維亦罵曰:「匹夫行險僥倖,亦有今日耶?」艾亦大罵。【一吃口怎敵得兩便口。】會將艾父子送赴洛陽。會入成都,盡得鄧艾軍馬,威聲大震。乃謂姜維曰:「吾今日方趁平生之願矣。」【漸漸露出馬腳來了。】維曰:「昔韓信不聽蒯通之說,而有未央宮之禍;【此句隱然勸他共反,是主句。】大夫種不從范蠡於五湖,卒伏劍而死。【此句是陪說,然卻不可少。】斯二子者,其功名豈不赫然哉?徒以利害未明,而見機之不早也。【先以危辭動之。】今公大勳已就,威震其主,何不泛舟絕跡,登峨嵋之嶺,而從赤松子遊乎?」【再以冷語挑之。○將勸其謀叛,反勸其辭官,妙甚,惡甚。】會笑曰:「君言差矣。吾年未四旬,方思進取,豈能便效此退閑之事?」【正要鉤他此句出來。】維曰:「若不退閑,當早圖良策,此則明公智力所能,無煩老夫之言矣。」【分明教他謀反,卻妙在隱而不言。】會撫掌大笑曰:「伯約知吾心也。」二人自此每日商議大事。維密與後主書曰:「望陛下忍數日之辱,維將使社稷危而復安,日月幽而復明,必不使漢室終滅也。」【若有此事,真是快事;縱無此事,亦是快文。】
卻說鍾會正與姜維謀反,忽報司馬昭有書到。會接書,書中言:「吾恐司徒收艾不下,自屯兵於長安。相見在近,以此先報。」會大驚曰:「吾兵多艾數倍,若但要我擒艾,晉公知吾獨能辦之。今日自行兵來,是疑我也。」【鍾會之反,姜維催之,司馬昭又催之。】遂與姜維計議。維曰:「君疑臣則臣必死,豈不見鄧艾乎?」【更不消引韓信、文種爲喻,即以鄧艾爲譬。如作文者,只用本題,不用別意。】會曰:「吾意決矣!事成則得天下,不成則退西蜀,亦不失作劉備也。」【不必學他人,只學劉先主。亦如作文者,只用本題,不用別意。】維曰:「近聞郭太后新亡,可詐稱太后有遺詔,教討司馬昭,以正弒君之罪。【司馬昭必挾曹奐而出,恐有以天子之詔討之者耳。今維見曹奐而在軍中,便算出郭太后遺詔來,正與司馬懿討曹爽之詔相合。】據明公之才,中原可席捲而定。」會曰:「伯約當作先鋒。成事之後,同享富貴。」維曰:「願效犬馬微勞。但恐諸將不服耳。」【既說倒了主帥,便又算顧眾將。】會曰:「來日元宵佳節,故宮大張燈火,請諸將飲宴。如不從者盡殺之。」【董承與吉平飲宴亦是元宵佳節,至此已隔九十餘回,忽然相映。】維暗喜。次日,會、維二人請諸將飲宴。數巡後,會執杯大哭。鄧忠陰平嶺上之哭是真哭,鍾會席間之哭是假哭。】諸將驚問其故。會曰:「郭太后臨崩有遺詔在此,爲司馬昭南闕弒君,【又將南闕事一題。】大逆無道,早晚將篡魏,命吾討之。汝等各自簽名,共成此事。」眾皆大驚,面面相覷。會拔劍出鞘曰:「違令者斬!」眾皆恐懼,只得相從,畫字已畢,【勉強畫字與甘責一般,畫猶不畫也。】會乃困諸將於宮中,嚴兵禁守。維曰:「我見諸將不服,請坑之。」會曰:「吾已令宮中掘一坑,置大棒數千,如不從者,打死坑之。」【若聽姜維之言而遂坑之,何必又置大棒乎?機不早決,變將作矣。】
時有心腹將丘建在側。建乃護軍胡烈部下舊人也。時胡烈亦被監在宮,建乃密將鍾會所言,報知胡烈。烈大驚,泣告曰:「吾兒胡淵領兵在外,安知會懷此心耶?汝可念向日之情,透一消息,雖死無恨。」【丘建只爲一胡烈,又因胡烈轉出一胡淵。】建曰:「恩主勿憂,容某圖之。」遂出告會曰:「主公軟監諸將在內,水食不便,可令一人往來傳遞。」會素聽丘建之言,遂令丘建監臨。會分付曰:「吾以重事託汝,休得洩漏。」【事之將敗,所託非人。】建曰:「主公放心,某自有緊嚴之法。」建暗令胡烈親信人入內,烈以密書付其人。其人持書火速至胡淵營內,細言其事,呈上密書。淵大驚,遂遍示諸營知之。眾將大怒,急來淵營商議曰:「我等雖死,豈肯從反臣耶?」【又因胡淵轉出眾將。】淵曰:「正月十八日中,可驟入內,如此行之。」【妙在不即敘明。】監軍衛瓘,深喜胡淵之謀,【又因眾將轉出衛瓘。】即整頓了人馬,令丘建傳與胡烈。烈報知諸將。
卻說鍾會請姜維問曰:「吾夜夢大蛇數千條咬吾,主何吉凶?」【與鄧艾水山蹇之夢,一遠一近,正自相對。】維曰:「夢龍蛇者,皆吉慶之兆也。」【邵緩爲鄧艾圓夢是真語,姜維爲鍾會圓夢是真語,姜維爲鍾會圓夢是假話。】會喜,信其言,乃謂維曰:「器仗已備,放諸將出問之,若何?」維曰:「此輩皆有不服之心,久必爲害,不如乘早戮之。」會從之,即命姜維領武士往殺眾魏將。維領命,方欲行動,忽然一陣心疼,昏倒在地。【憑他膽大,無奈心疼。天命已然,人謀何益。】左右扶起,半晌方蘇。忽報宮外人聲沸騰。會方令人探時,喊聲大震,四面八方,無限兵到。維曰:「此必是諸將作亂,可先斬之。」忽報兵已入內。會令關上殿門,使軍士上殿屋以瓦擊之,互相殺死數十人。宮外四面火起,外兵砍開殿門殺入。會自掣劍立殺數人,卻被亂箭射倒。眾將梟其首。【謀事不密又不速,宜其死也。然使事縱得成,維殺諸將之後又必殺會,則會固始終一死耳。】維拔劍上殿,往來衝突,不幸心疼轉加。維仰天大叫曰:「吾計不成,乃天命也!」【此時姜維即不心疼,而事機已泄,外兵已來,亦無及矣。】遂自刎而死。【噫,維死矣!漢斯亡矣!】時年五十九歲。宮中死者數百人。衛瓘曰:「眾軍各歸營所,以待王命。」魏兵爭欲報仇,共剖維腹,其膽大如雞卵。【子龍一身都是膽,正不知又怎樣大。】眾將又盡取姜維家屬殺之。鄧艾部下之人,見鍾會、姜維已死,遂連夜去追劫鄧艾。早有人報知衛瓘。瓘曰:「是我捉艾,今若留他,我無葬身之地矣。」護軍田續曰:「昔鄧艾取江油之時,欲殺續,得眾官告免。【提照一百十七回中事。】今日當報此恨。」【丘建欲報舊主之恩,田續欲報舊主之恨,兩人相反而相對。】瓘大喜,遂遣田續引五百兵趕至綿竹,正遇鄧艾父子放出檻車,欲還成都。艾只道是本部兵到,不作準備,欲待問時,被田續一刀斬之。鄧忠亦死於亂軍之中。【水山蹇之夢至此應矣。】後人有詩歎鄧艾曰:
自幼能籌畫,多謀善用兵。
凝眸知地理,仰面識天文。
馬到山根斷,兵來石徑分。
功成身被害,魂繞漢江雲。
又有詩歎鍾會曰:
髫年稱早慧,曾作秘書郎。
妙計傾司馬,當時號子房。
壽春多贊畫,劍閣顯鷹揚。
不學陶朱隱,遊魂悲故鄉。
又有詩歎姜維曰:
天水誇英俊,涼州產異才。
系從尚父出,術奉武侯來。
大膽應無懼,雄心誓不回。
成都身死日,漢將有餘哀。
卻說鍾會、姜維、鄧艾已死,張翼等亦死於亂軍之中。太子劉璿,漢壽亭侯關彝,皆被魏兵所殺。軍民大亂,互相踐踏,死者不計其數。旬日後,賈充先至,出榜安民,方始寧靖。留衛瓘守成都,乃遷後主赴洛陽。止有尚書令樊建、侍中張紹、光祿大夫譙周、秘書郎卻正等數人跟隨。廖化、董厥皆託病不起,後皆憂死。
時魏景元五年,改爲咸熙元年。春三月。吳將丁奉見蜀已亡,遂收兵還吳。【補應前回中事。】中書承華核奏吳主孫休曰:「吳、蜀乃唇齒也。『唇亡則齒寒』。臣料司馬詔伐吳在即,乞陛下深加防禦。」【爲後回伏線。】休從其言,遂命陸遜子陸抗爲鎮東大將軍,領荊州牧,守江口;左將軍孫異守南徐諸處隘口;又沿江一帶屯兵數百營,老將丁奉總督之,以防魏兵。【不能救蜀,已成滅虢舉虞之勢,此時欲自守難矣。】
建寧太守霍戈聞成都不守,素服望西大哭三日。諸將皆曰:「既漢主失位,何不速降?」戈泣謂曰:「道路隔絕,未知吾主安危若何?若魏主以禮待之,則舉城而降,未爲晚矣;萬一危辱吾主,則主辱臣死,何可降乎?」【雖不能死,與早降者不啻天淵。】眾然其言,乃使人到洛陽,探聽後主消息去了。
且說後主至洛陽時,司馬昭已自回朝。昭責後主曰:「公荒淫無道,廢賢失政,理宜誅戮。」【司馬昭本不欲殺後主,因見他醉生夢死,故意嚇他一嚇,要他醒一醒耳。】後主面如土色,不知所爲。文武皆奏曰:「蜀主既失國紀。幸早歸降,宜赦之。」昭乃封禪爲安樂公,【「生於憂患死於安樂」,以其不知憂患,固當封以此名。】賜住宅,月給用度,賜絹萬匹,僮婢百人。子劉瑤及群臣樊建、譙周、卻正等,皆封侯爵。後主謝恩出內。昭因黃皓蠹國害民,令武士押出市曹,淩遲處死。【快事快事。○此時後主何不乞免之?】時霍戈探聽得後主受封,遂率部下軍士來降。次日,後主親詣司馬昭府下拜謝。昭設宴款待,先以魏樂舞戲於前,蜀官感傷,獨後主有喜色。【見魏而不思蜀,已爲無情。】昭令蜀人扮蜀樂於前,蜀官盡皆墮淚,後主嬉笑自若。【見蜀而不思蜀,尤爲無情。】酒至半酣,昭謂賈充曰:「人之無情,乃至於此!雖使諸葛孔明在,亦不能輔之久全,何況姜維乎?」乃問後主曰:「頗思蜀否?」後主曰:「此間樂,不思蜀也。」【此之謂安樂公。】須臾,後主起身更衣,卻正跟至廂下,曰:「陛下如何答應不思蜀也?倘彼再問,可泣而答曰:『先人墳墓,遠在蜀地,乃心西悲,無日不思。』晉公必放陛下歸蜀矣。」【要他放回,恐亦未必。】後主牢記入席。酒將微醉,昭又問曰:「頗思蜀否?」後主如卻正之言以對,【學舌不差,還算虧他。】欲哭無淚,遂閉其目。【兩番聞樂不能得淚,此時安得有淚?】昭曰:「何乃似卻正語耶?」【趣甚。】後主開目驚視曰:「誠如尊命。」【寫得後主如畫。】昭及左右皆笑之。【且慢笑著,司馬氏再傳而後,便有問蝦蟆食肉糜之主矣。】昭因此深喜後主誠實,并不疑慮。後人有詩歎曰:
追歡作樂笑顏開,不念危亡半點哀。
快樂異鄉忘故國,方知後主是庸才。
卻說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,遂尊之爲王,表奏魏主曹奐。時奐名爲天子,實不能主張,政皆由司馬氏,不敢不從,遂封晉公司馬昭爲晉王,【令人追思曹操封魏王時。】諡父司馬懿爲宣王,兄司馬師爲景王。昭妻乃王肅之女,生二子:長子司馬炎,人物魁偉,立發垂地,兩手過膝,聰明英武,膽量過人;【此處詳敘司馬炎,爲下文稱帝伏線。】次子司馬攸,性情溫和,恭儉孝悌,昭甚愛之,因司馬師無子,嗣攸以繼其後。【不以炎繼,而以攸繼,一片權詐。】昭常曰:「天下者,乃吾兄之天下也。」【公然以天下歸之司馬氏,目中久已無曹氏矣。○既篤於兄弟之情,何獨不知君臣之義。】於是司馬昭受封晉王,欲立攸爲世子。【一片權詐。】山濤諫曰:「廢長立幼,違禮不祥。」【若論承嗣之禮,則繼師者固當以炎,繼昭者乃當以攸也。】賈充、何曾、裴秀亦諫曰:「長子聰明神武,有超世之才,人望既茂,天表如此,非人臣之相也。」昭猶豫未決。【惟攸與炎本皆爲昭之子,故猶豫未決耳;若使攸而真爲師之所出,則昭又未必然矣。】太尉王祥、司空荀顗諫曰:「前代立少,多致亂國。願殿下思之。」昭遂立長子司馬炎爲世子。【其以次子嗣師而不以長子嗣師者,逆料諸臣必以立長爲言。即猶豫未決亦是假。】
大臣奏稱:「當年襄武縣天降一人,身長二丈餘,腳跡長三尺二寸,白髮蒼髯,著黃單衣,裹黃巾,【此時又遇一黃巾之妖,與首回遙遙相應。】拄藜頭杖,自稱曰:『吾乃民王也。【」民王「二字,名色甚奇,與首回」大賢良師「等號相似。】今來報汝,天下換王,立見太平。』如此在市遊行三日,忽然不見。此乃殿下之瑞也。【此非晉之符瑞,乃魏之妖孽。】殿下可戴二十旒冠冕,建天子旌旗,出警入蹕,乘金根車,備六馬,進王妃爲王后,立世子爲太子。」昭心中暗喜;回到宮中,正欲飲食,忽中風不語。次日病危,太尉王祥、司徒何曾、司馬荀顗及諸大臣入宮問安。昭不能言,以手指太子司馬炎而死。【司馬師臨終時,有目至於無目;司馬昭臨終時,有口一如無口。皆以臣淩君之報。】時八月辛卯日也。何曾曰:「天下大事,皆在晉王;可立太子爲晉王,然後祭葬。」是日,司馬炎即晉王位,封何曾爲晉丞相,司馬望爲司徒,石苞爲驃騎將軍,陳騫爲車騎將軍,諡父爲文王。【昭自比文王,故如其所命。】安葬已畢,炎召賈充、裴秀入宮,問曰:「曹操曾云:『若天命在吾,吾其爲周文王乎!』果有此事否?」【照應七十八回中語。】充曰:「操世受漢祿,恐人議論篡逆之名,故出此言,乃明教曹丕爲天子也。」【得此一註腳,遂使曹操教曹丕之意竟教了司馬炎,可發一歎。】炎曰:「孤父王比曹操何如?」【妙。】充曰:「操雖功蓋華夏,下民畏其威而不懷其德。【貶壞曹操,以贊司馬氏。】子丕繼業,差役甚重,東西驅馳,未有寧歲。【又貶壞曹丕,以贊司馬氏。】後我宣王、景王,累建大功,布恩施德,天下歸心久矣。【與」民不懷德「對說。】文王併吞西蜀,功蓋寰宇,【與」東西驅馳「對說。】又豈操之可比乎?」【見得司馬昭不做皇帝,已算極耐得。】炎曰:「曹丕尚紹漢統,孤豈不可紹魏統耶?」【司馬昭明明要學曹操,司馬炎亦明明要學曹丕。】賈充、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:「殿下正當法曹丕紹漢故事,復築受禪台,佈告天下,以即大位。」【此處受禪台與八十回之受禪台,正是依樣胡蘆。】
炎大喜,次日帶劍入內。此時魏主曹奐,連日不曾設朝,心神恍惚,舉止失措。炎直入後宮,奐慌下禦榻而迎。炎坐定問曰:「魏之天下,誰之力也?」奐曰:「皆晉王父祖之賜耳。」炎笑曰:「吾觀陛下文不能論道,武不能經邦,何不讓有才德者主之?」【明明當面鄙薄,要他義讓。】奐大驚,口噤不能言。傍有黃門侍郎張節大喝曰:「晉王之言差矣!昔日魏武祖皇帝,東蕩西除,南征北討,非容易得此天下。今天子有德無罪,何故讓與人耶?」炎大怒曰:「此社稷乃大漢之社稷也。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,自立魏王,篡奪漢室,【借司馬炎口中替漢朝出氣。】吾祖父三世輔魏,得天下者,非曹氏之能,實司馬氏之力也。四海鹹知,吾今日豈不堪紹魏之天下乎?」【曹丕欲篡漢,卻使他人說合;司馬炎欲篡魏,竟是自家開口。】節又曰:「欲行此事,是篡國之賊也!」炎大怒曰:「吾與漢家報仇,有何不可!」【此是蒼蒼者之意,卻在司馬炎口中直叫出來。】叱武士將張節亂棍打死於殿下。奐泣淚跪告。【獻帝尚不曾如此沒體面。】炎起身下殿而去。奐謂賈充、裴秀曰:「事已急矣,如之奈何?」充曰:「天數盡矣,陛下不可逆天,當照漢獻帝故事,重修受禪台,【是祖宗做樣與別人看,曹奐只當怨曹丕耳。】具大禮,禪位與晉王;上合天心,下順民情,陛下可保無虞矣。」奐從之,遂令賈充築受禪台。以十二月甲子日,奐親捧傳國璽,立於臺上,大會文武。後人有詩歎曰:
魏吞漢室晉吞曹,天運迴圈不可逃。
張節可憐忠國死,一拳怎障泰山高?
請晉王司馬炎登壇,授與大禮。奐下壇,具公服立於班首。炎端坐於臺上。賈充、裴秀列於左右,執劍,令曹奐再拜伏地聽命。充曰:「自漢建安二十五年,魏受漢禪,已經四十五年矣。【毛處處提出魏篡漢故事來,可見當日之事乃是賊偷賊物。】今天祿永終,天命在晉,司馬氏功德彌隆,極天際地,可即皇帝正位,以紹魏統。封汝爲陳留王,【毛即用獻初時名號,一發分毫不差。】出就金墉城居止,當時起程,非宣詔不許入京。」【毛與華歆叱獻帝語前後一轍。】奐泣謝而去。太傳司馬孚哭拜於奐前曰:「臣身爲魏臣,終不背魏也。」【毛曹氏篡漢時,曹家宗族中卻無此人。】炎見孚如此,封孚爲安平王。孚不受而退。是日文武百官,再拜於台下,三呼萬歲。炎紹魏統,國號大晉,改元爲太始元年,大赦天下。魏遂亡。後人有詩歎曰:
晉國規模如魏王,陳留蹤跡似山陽。
重行受禪台前事,回首當年止自傷。
晉帝司馬炎,【毛漢以炎興爲年號,恰合司馬炎之名,亦讖也。】追諡司馬懿爲宣帝,伯父司馬師爲景帝,父司馬昭爲文帝,立七廟以光祖宗。那七廟?漢征西將軍司馬鈞,鈞生豫章太守司馬亮,亮生潁川太守司馬雋,雋生京兆尹司馬防,防生宣帝司馬懿,懿生景帝司馬師、文帝司馬昭:是爲七廟也。【毛家批:曹丕不聞帝曹騰、曹嵩,晉則更有勝焉者。】大事已定,每日設朝,計議伐吳之策。正是:
漢家城郭已非舊,吳國江山將復更。
未知怎生伐吳,且看下文分解。